由于王志清的研究是基于与传统文化几乎完全异质的哲学、美学背景,所以他不是沿着传统研究的既有方向进行深入,以解决以往学人留下的问题,而是独辟蹊径,从自己对王维诗歌的体悟出发,以哲学思辨的语言,重新解读、描述王维。这种解读、描述因为其极为独特的哲学、美学背景和深厚的个人体悟色彩而呈现出与传统研究视野极为不同的景观,其中颇多闪光之处。如文中第三章所讨论的王维的忏悔精神就是传统研究中并没有明确提出的新命题。王志清在自己体悟的基础之上,借鉴西方近现代哲学中的人文主义思想,运用比较文学中的一些方法,将王维与浮士德进行比较,认为王维具有一种深沉、真挚的忏悔意识,表现出向善灵魂的焦躁和自救,从而认为“在深层动因上,仁山智水成为他的一种向善的生命和生存形式。因此,王维亲和山水决不是简单化的非此即彼的远离政治或者对抗政治的选择,而是灵魂被罪恶感压迫到了无法忍受地步的一种生命本真的反抗努力。”这样的观点对于解释王维大量创作山水诗的深层动因来说显然有很大的启发意义。由于具有深厚的西方美学、文艺学理论背景,王志清对王维诗歌风貌的解读、描述即使在对象上与传统研究达成了一致,但在具体的解读中也显得别有新意。如他认为王维的悲剧情绪以斜阳意象加以表现,具有三种意义,即悲剧意识的象征化,悲剧呈现的柔性化,悲剧情绪的动作化。这三种意义实际上是对王维诗歌意象的内蕴、特点、成因等几个传统研究命题进行了西方美学视野下的重新解读,其中悲剧情绪的动作化在本质上可以看作是对王维诗歌具有画面感这一风貌特征的重新解释,但这样的描述较之传统的观点就别有新意。而认为斜阳意象是王维悲剧情绪的柔性化呈现这一观点尤为精辟。它显示出,王维的诗歌在表面的静穆淡泊之下实则蕴含着对生命极为本真、深厚的体悟,就本质上说具有极为强烈的情感力度,但这种情感的力度在被呈现的同时已经经过了柔化的处理。王志清说:“王维把本来可以啸叹歌哭起来的悲剧题材,柔化得如夕暮之光一样的虚清淡忽,无所谓有也无所谓无地隐美和幽丽着。”这是很精到的看法。单独拈出王维诗歌中的柔性化处理技巧加以强调,这在传统的研究方法中并不是重点,但对于全面、深刻理解王维诗歌的精神、内蕴、风格来说显然具有启发性的意义,于此可见王志清这种重新解读的价值所在。
在主要以西方近现代的哲学、美学为背景,以自己对王维的独特体悟为出发点的同时,王志清在描述过程中同时体现了“纵横”二字。他的这部著作既有对王维本人诗歌的集中解读、描述,同时又有横向的和纵向的风格比较。他用极大的篇幅将王维的山水诗与同时代的孟浩然、李白、杜甫进行横向的比较,同时又将他与陶渊明、谢灵运、柳宗元、苏轼以及陆游进行纵向的比较,有些比较是前人所没有的,如将王维与李白、杜甫、苏轼、陆游的比较就是如此。通过这样的比较,王维山水诗的独特风格与内蕴得到了进一步的凸显。此外,王志清还特别注意到了王维在边塞诗这一题材上的成就,这在以往的研究中也不多见,显示出作者独特而敏锐的体悟,给人以很大的启发。
该书的另一个特点就是语言优美和精到。应该说大多数学人并不注意语言的表达,只是满足于将道理讲清楚,很少对自己的语言进行修饰。而王志清几乎是用散文的笔法来描述王维的。他对王维诗歌的解读、描述简直就是一首优美的散文诗,这与王维诗歌本身的风貌具有一种内在的和谐,令人在伴随着作者对王维诗歌进行重新解读的过程中能够获得一种极为形象、优美的文学体验,加深对王维诗歌风貌的感性认识。在独特的哲学、美学背景之下,以自己的体悟去接通古人的情感脉搏,引入多种学科的理论、方法不拘一格地对王维的诗歌进行纵向和横向的解读和描述,同时又呈现出一种优美的行文风格,这大约可以略略概括出王志清君这部专著中那带着点优雅的“纵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