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的落榜,讲了自己很想去谏壁中学补习,但是没有达到他们要求的分数线。我说我一定要读这个补习班,去考大学。 
    那个女的说,这怎么行!男的不吭气儿,他抽着烟,盘算了好一会儿。他让我出去等回话。十分钟后,他说,唉,帮他办了。 
    我那时很小,15岁,穿的衣服很破旧。大概他是因此萌发了帮助之心。 
    他们问我需要多少分,我说语文70分,数学80分。说完了很后悔,因为这个分数已经可以考上大学了。我又把分数改过来了,语文68分,数学70分。写完了之后要盖章,但是在这节骨眼上,公章突然找不到了。 
    他们翻遍了抽屉,打开又合上。这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可能是最紧张的时候。没有章不是完了吗?事实上公章就在手边,大概是当时大家都太紧张了吧。
女的盖完了章,轻轻说了一句:“苟富贵,勿相忘。”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流出来了。那是我迄今为止见过的最美丽的女性。我的感激出于如下理由:她竟然还会假设我将来会有出息。 
    我似乎没有说什么感激的话,拿着成绩单,飞跑着离开了。等回到家的时候,我一天都没有吃饭,两腿都已经虚脱了。 
    第2年我再次参加高考,开始了在大学的求学之路。 
    对我而言,生活实在是太奥妙了,它是由无数的偶然构成的。你永远无法想像,会有什么人出现,前来帮助你。我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相信生活是一成不变的呢?为什么我会那么喜欢博尔赫斯,喜欢休谟,喜欢不可知论,因为我觉得生命是如此脆弱,而生活很神秘,我觉得跟后来的写作,也有相关之处。 
 
    暴力记忆 
    在我的印象中,那个时代的外科医生都是这样一种人:穿着拖鞋,吸着烟,懒散,爱开玩笑,多少还有点神秘感。 
    写作中出现暴力,大概和童年是有关的。我的童年看起来很平静,似乎与其他人差别也不大。其实在一个敏感的小孩子心里,却是波澜壮阔。 
    记忆中的暴力在生活中无处不在。我记得祖父曾经用谈笑的语气来讲述一个故事,当时我们村里的一个人,私通日本人。这个人后来怎么样了,祖父说,后来我们把他“弄”死了。怎么弄死的?祖父说,就是用绳子把他绑在椅子上,叫了一个剃头的来,用剃刀割断了喉咙。祖父说得轻描淡写,而在我看来,那些东西是很残酷的,对于一个小孩子,完全不能接受。 
    我们上学的时候,如果不听话,有些老师会打学生的耳光,打手心。我的语文老师,是个苏北人,他说,我不打你,可你知道我怎么惩罚你吗?我会把你的耳朵整个拧下来,让你的血“吧嗒,吧嗒”流到地面上。他就这么说。典型的语言恐怖。 
    谁都知道,战争是很残酷的,但是那时的很多电影,如《地道战》等,却似乎把战争喜剧化了。“文革”后期的日常生活也不乏暴力的内容。死人、暴力是很好玩的,小孩子喜欢去模仿。渐渐地暴力就渗入了生活,成了记忆的一部分。暴力在那个时代被认为是天经地义的,很简单,任何人都必须如此接受。 
    我的一个朋友,从前当过医生。他告诉我这样一个故事:有一天,有个人被一根长长的钢筋穿过了手掌,大家手忙脚乱地把这个人扛到了医院里,心急如焚地问外科医生该怎么办。那个医生正在吃饭,他冷冷地说,怎么办啊?等一等。我先吃饭再说。吃完了,拿一个榔头,“笃笃笃”就敲了出来。敲出来后,他说了两个字:行了。而包扎一类的活就留给了护士。你还有更好的办法吗?还不是要一点点地敲出来? 
    我还是很喜欢这个外科大夫。冷酷然而理性,还有一点幽默感。在我的印象中,那个时代的外科医生都是这样一种人:穿着拖鞋,吸着烟,懒散,爱开玩笑,多少还有点神秘感。 
    死亡也是我们一直在思考的问题。任何一个小孩子都会思考这个问题。你是一个名人,你有很多钱,地位很高,事业很成功,可是你还是要死的呀。我觉得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也是在回答这个问题,既然我要死,做一个圣徒和做一个流,有什么区别?托尔斯泰在苦苦思索:生活中有什么力量可以安慰我?最后他找到了这个答案,这个答案在我看来也不是真的答案:既然上帝给了我苦难,那么上帝认为我一定可以承受。如此而已。 
 
    普通人的高妙 
    她已经有了孩子,忽然想起了这个人,想起了他的恩情,于是她千里迢迢去替他收尸,在他的坟头大哭。哭完了之后回去继续与她的丈夫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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