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人民的名义
作者:卢跃刚
我说:"我说的是事实。我也是很认真,很诚恳地说的。"
左、唐嗓门提高八度,做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说:"你不老实,讲到关键性的问题就绕弯子。明白地告诉你,今天是你人生的转折点,你应该珍惜现在你所拥有的一切,包括你家庭的幸福,工作条件的优越。如果你不积极与我们配合,和我们对抗,包庇颜跃明,那么你就没有好下场,你现在拥有的一切都要失去。我们是讲得到做得到的。提起你有千斤,放下你只有四两,你可要想清楚。"
我这时也激动起来了,对他们说:"你们到底要我说什么?"
他们说:"你自己心里应该清楚,别人检举揭发,说你是颜跃明的情妇,你和颜跃明有不正当的关系,颜跃明自己也多次提到过你,并亲口承认与你发生了关系,还说你是主动的。如果我们没有掌握真凭实据的话,我们是不会找你的。"
到这时我才明白,原来他们是要我承认那根本不存在的事实。
我气愤地说:"我根本不是颜的情妇,也根本没有跟他发生过关系,连接吻、拥抱都没有。别人是捕风捉影,是诬蔑、造谣;如果颜跃明说与我发生了关系的话,那颜跃明太卑鄙了,我要当着他的面和他对质。"
唐说:"你现在别想跟颜跃明对质,你也见不到颜跃明,你只要承认,你到底与颜发生过关系没有?"
我坚决地说:"没有。"
二十五日晚,我整整抵抗了一个通宵,没有合一下眼。二十六日早晨,大概是七点多钟,他们转移地方,把我带到地区商业局招待所,又开始了一整天的审讯。当时我随身带着一个小包和英语书。左、唐等因此大加发挥,他们说,"你现在发狠学外语,又和英国人打交道。哼,你想出国深造,没有经过我们公安部门的批准,就别想出去。如果你把颜跃明的事情讲清楚,和我们积极配合,那么,你现在拥有的一切就不会失去,否则,后果自负,我们什么事情都可以做出来的……"
从二十五日晚六点多钟开始,一直到二十六日晚上七点多钟,整整二十四五个小时,除了短暂的吃饭时间外,他们就一直在威吓我。他们一共五个人,每次都是三个人问,两个人休息,这样轮番地审问我,对我进行精神折磨和体力损耗。一遍又一遍,非要达到他们先入为主的目的才肯罢休,否则,就扬言要打掉我的饭碗,撤掉我的工作,还要把我监禁起来,成立什么专案组,调查我的作风问题……他们对我说:"明白地告诉你,要整你个弱女子,那还不容易!你不把事情讲清楚,就别想回去!"
直到五月二十六日下午,我已无法忍受他们的车轮战术,感到精疲力竭,脑袋像灌了铅似的,神思恍惚。我知道和他们硬顶下去,他们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只会招致更大的折磨。我甚至想我还会不会活着回来。我决定暂时违心地承认那种子虚乌有的事情,因为只有这样,他们才允许我回去,我也才能够见到我丈夫,把事情弄清楚。当时我的想法真是太幼稚太简单了。
我强打精神,说:"我说实话,你们不相信;我说假话,你们就相信了。那好吧,我就按照你们的意思说……"
罗贵华问:"你们是在沙发上,还是在床上?"
我说:"你说在沙发上也好,在床上也好,随你怎么写。"他于是写"在床上"。
罗又问:"你衣服是全脱,还是半脱?"
我说:"你说全脱就是全脱,说半脱就是半脱。"他便写了"脱了下面的裤子"。
罗又问:"他在你身上乱摸了吧?"
我说:"按照你们的逻辑推理,发生那种事,肯定是那样的吧。"罗便在纸上写"乱摸"。
罗又问:"有多长时间?"
我说:"颜跃明说有多长时间就有多长时间,你们不是相信颜跃明说的话吗?五分钟也可以,十分钟也可以,两分钟也可以,随你怎么写。"
他于是写上"两分钟"。
在要我签字、画押之前及之后,我语气坚决地大声说:"前面说的是实话,后面说的是违心话,是你们逼着我说的。"
…………
他们一直审问到晚上七点,才把这位精神和肉体都被折磨垮了的女记者放回家。整整审问了二十七个小时!
看完这段"始末",只感觉到思想一片混乱。专案组这伙人熬更守夜,搞这种小儿科级别的愚蠢审讯,欺骗证人,转移审讯地点,车轮审讯战术,连蒙带骗,连哄带吓,终于弄到了一个口供,一个质量如此之低、如此不可靠的口供,居然如获至宝,拿到冷水江去审颜跃明,于是便有了逼颜猜××记者穿什么裤头那场戏。但凡是有正常智商和起码理性的人,都绝难踏踏实实地揣着这种"证词"去置人于死地。这也难怪他们着急,定了个满天下都知道的罪名,市长、书记大会小会宣讲,却拿不到"罪证",使出十八般武艺疯狂地抓人审讯,便是自然的了。
市二轻局供销公司副经理D事后的泼辣和刚烈,正好与女记者的清醒和理智形成了反差。
D经理先后于一九九二年五月、六月、七月数次被专案组传讯。在专案组的折磨和逼供下,只好按专案组的意图胡编与颜男女关系的故事。事后,她在丈夫和母亲的支持下,一直告状。去地检分院、地区妇联……该去的地方她都去到了,却毫无结果。在无路可走的情况下,她来到了市人大法工委。这是她最后的希望了。她走进市委、市政府、市人大的大楼,上了三楼,推开法工委的办公室,扑通跪地,大喊:
"冤枉啊--"
一声"冤枉",撼动了整幢大楼。这座大楼是娄底市的政治中心,四大班子都在这幢楼里办公。这幢楼里的每一间办公室几乎在整一年的时间里,都在议论着娄底发生的这件事。市长在迎宾馆有专门的房间,他经常在那里办公,主要精力都投入到专案组那边去了。市里的工作可以说陷入瘫痪。这幢楼里的每一个人都十分清楚这一事件的来龙去脉、是非曲直。然而,他们自顾不暇,他们目前根本没有能力改变这种现状,他们也在一个巨大的阴影笼罩下生存,他们都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谁都不知道自己是否列在了被清洗的黑名单上,只好默不作声,听天由命。
童耀文赶紧上前将D经理搀起来。
"你冷静点。"童耀文劝道。
"我无法冷静。"
大楼里的人都围了上来。
他们静静地听着D的哭诉。
那是五月中旬的一次对话。地点:地区检察分院--
问:"你跟颜跃明是什么关系?"
答:"同志关系。"
"你要老实交待!不要袒护颜跃明!你不好好交待,不许你回去。"
"我小孩读书,放学回不了屋。"
"我们把钥匙转交给派出所。"
"不行,我没有犯罪,怎么要找派出所。"
七月十八日,星期六下午--十九日凌晨。迎宾馆--
问:"你不要顽抗到底,顽抗对你没好处。要放明白点儿。其他女的开始很硬,后来交待了,没有什么,受害者是要保护的。"
"我不是受害者。为什么要把我当作受害者,强人所难呢?"
"你不讲就要搞得你一辈子不安宁,搞得你老倌子与你离婚。一切后果由你负责。这个案子是通过省、地、市领导的。我们要纪委天天找你,让你不安宁,到那时就晚了。"
…………
这一段时间里,D经理买了有关法律书学习。她发现每次专案组的便衣来,要么打一个招呼自己就跟着走,要么打一个电话就赶紧去,这似乎不符合法律程序。
八月八日,雷阵雨刚过,专案组的人又来敲门了。这回,她没让他们直接进屋。她严肃地要求说:
"请出示你们的证件。"
这帮人从来就没有这种习惯。他们很不情愿地拿出了证件。他们要她去迎宾馆。
"这是我妈。"她指着妈妈说,"有事这里讲。"
"你去不去?"
"不去!你今天就是拿刀子放在脖子上,我也不去!"
"去拿逮捕证来!"唐命令道。
一会儿,拿来一张传唤证,D仔细一看,上面用炭素墨水写着"三·一八匿名信案"字样,立即抗议:
"我听都没有听说过'三·一八匿名信案',我不签。"
颜跃明的生活作风问题找到了D的身上,而且把她当作了重要证人,纠缠了那么长时间,使她突然明白这完全是一桩冤假错案。
人们处于沉睡状态的某些意识渐渐觉醒了。他们开始勇敢地站出来,反抗权势,反抗专案组。
据市人大法工委掌握的情况,为颜跃明的问题,专案组曾传讯了六十多人,其中有三十多位妇女,对九位妇女进行了逼供。刑讯逼供和翻供,成了颜跃明案最有代表性的两个现象。所以,专案组熬更守夜、费尽心机拿到的所谓证据,由于证人和被告的翻供,顷刻间都化作了一堆废纸。
像D经理那样,人们为了维护自己的清白,为了维护别人的清白,正义与良知开始集结,并彻底改写了娄底的历史。第五章
尊严与抗争
在颜跃明获释前,娄底市的大街小巷、城市农村,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娄底市出了个建市以来最大的受贿案,受贿金额达二十多万!这对于一个内陆经济十分落后的县级市来说,不啻是个天文数字。受贿者是国家公职人员,是个早就家喻户晓的人物--颜跃明。而且向社会通报情况的人是本市权威的党政一把手。市长和书记大会小会动员,号召全市的知情者勇于揭发检举,与颜跃明巨额受贿犯罪作坚决的斗争。从当时市长、市委书记所渲染的气氛来看,人们认为,颜跃明罪不容诛。虽然,市长、市委书记和专案组都清楚地知道,颜跃明受贿罪立案并对颜采取强制措施的证据,仅是一直无法铁板钉钉的三千八百元。市长在市里开会公开讲,颜跃明受贿二十多万元,搞了二十多个女人。这等于给专案组定了个高指标。一边是高指标,市长亲自督阵;一边是好吃好喝好高补助,一流的装备,还封官许愿。专案组便被高高挂着,下不来了。只有竭尽全力搞到颜的犯罪证据。可是,集中了如此巨大的人力和物力,搞了二百多天,案子仍然没有任何突破。年底就是五年一度的换届选举,之前必须有个交待。市长和专案组怎能不焦急,他们在积极安排后路。
专案组毕竟不是铁板一块,天长日久,有些人看出了端倪和问题。
颜跃明在冷水江公安局的审讯室被连续铐在窗子上八天后,凌晨三四点钟,他在极度困乏中看见了公安局的老魏和邹涛、左海(左友发之子)来换班。
老魏不声不响地从门外搬进来六块青砖,然后把他脚下的凳子撤掉,把砖垫在他脚下。老魏面无表情地说:
"颜跃明,你站在凳子上不好,容易打瞌睡摔下来。"
颜跃明眼睛里刹那间噙满了泪水,只能模模糊糊地看着老魏的一举一动。
可老魏领他从厕所回来时,发现砖被扔了。这个平时很持重的中年汉子突然大发脾气,斥责说:"你们把砖扔了干什么?!"然后,又把砖一块块拣回屋,重新给颜跃明垫在脚下。
在八月份负责看守颜跃明的邓卫星,是个很不错的小伙子。他从部队转业后,来到了娄底市公安局。接触时间不长,颜跃明便感觉此人心地善良。颜跃明向他诉说了整个案情的来龙去脉,诉说了关押审讯期间,专案组刑讯逼供的种种情况。颜跃明还把墙上用指甲刻的字迹和手腕的伤痕指给他看。
"怎么能这么搞呀!"邓卫星同情地说。
"我随时随地都可能被赵伯栋、唐铁军害死,你要救救我啊!"颜恳求他。
"怎么救?"
"你给我一点时间,我给中央和省、地、市人大写封信。"
见邓卫星有些犹豫,颜跃明跪下了,给他叩头。"你是个党员,又是转业军人。你是个好人。我要向人大控诉冤情。"
"别这样,别这样。"邓赶紧扶起颜跃明,"好,好,我答应你。"
八月十三日,邓卫星当班,颜跃明抓紧时间写成了《我呼唤庄严的法律》。他写道:
扪心自问,在这十年来的改革中,我矢志不渝地坚持改革,曾几次拒贿,连一九八三年我任厂长的承包奖几千元都分文未领。我有功于人民。纵然有些小错,但绝没有罪,更没有像专案组这一伙人炮制的"罪恶滔天"的所谓事实了。我一没有奸污过一个妇女,二没有贪污和受贿过一分钱。
我被关押近四个月,被迫承认和若干女性发生了关系,给这些女同志的名誉、人格、精神、家庭造成了多么大的痛苦。但是,这不是我的罪,是唐铁军等人故意造成的。我请求:
一、如果是因我提了罢免案要报复我,我认了,我可以离开家乡,可以不要干籍、党籍,只是不要为了我一个人的事情,去牵连许多无辜的同志,给他人身心和家庭带来痛苦,搞得人人自危。
二、为了我的事,已经花去了大量的人力、财力、物力……娄底市本来财力、人力有限,我宁愿受委屈,也不愿这样浪费人民的血汗钱。
三、我多次要求赵伯栋、邹洽岑、唐铁军等人回避我的案子,我的冤案是他们一手故意制造的,我现在又掌握在他们手中,我的生命安全受到威胁,我请求尽快恢复我的自由,使我为党为人民工作。如果暂时不能,也不要唐、左等人监居我,请市人大派人监居。
四、我没有罪。我在任何情况下都相信党和人民,我决不会自杀,也不会逃跑。如果我发生了意外的话,就是赵伯栋、唐铁军、左友发害死的,请党和人民为我伸冤……
人大代表颜跃明于冷水江武装部招待所106房(拘禁地)跪呈。
这份材料在邓卫星的悄悄协助下送到了市人大法工委,使外界第一次了解到了颜跃明受到刑讯逼供的惨状。读之者,莫不潸然。
颜跃明在被非法拘禁期间,还得到了专案组其他好心人的秘密帮助,如娄底恩口派出所干警李海红、待业青年兰杰贤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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