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人民的名义
作者:卢跃刚
她被逼无奈说:"周吉贤送了我五百元。"
"不老实。"
"一千元。"
"不老实。"
当加到二千元时,专案人员说:"基本沾上边了。还少些。"
"二千五百元。"
"那差不多了。"
于是,便有了周吉贤行贿二千五百元的证据。
四天四夜,她没把女儿亚亚安顿好。来之前,局长只是告诉她,检察院的两个人找她,说可能是颜跃明病了,让她带点什么东西给他。颜跃明是生是死,在什么地方关着,音讯全无。她心急如焚。而专案组的压力却是铺天盖地,"你对颜跃明不要抱什么希望了。告诉你,皮革厂的房子马上要你搬出来。颜跃明被撤职了,市委的房子也没有他的份,你还要尽快找房子呢,不然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你必须跟我们配合,才有出路。""你也参预了这个案子,你串供、诽谤他人、私闯监视居住处,是严重违法的。根据你的犯罪情节,也可以把你和颜跃明一样,监视居住起来,查你的经济问题。你要知道,监视居住是没有明确时间的,一年,二年,甚至三年,直到问题查清。时间我们多得很。你不说,想拖,我们不怕你拖。你男人判刑,你也被关起来,孩子将流落街头。你自己想想后果吧。""你要为孩子想想,尤其是女孩更需要妈妈。"这捅到了做母亲的最薄弱的地方。周吉莲哭了,哭得不能自已。她渴望见到丈夫,见到孩子!孩子无辜!
她深深地知道,她的这个家庭来之不易。她和颜跃明一九七七年谈恋爱,一九八○年结婚。那个时候,颜跃明是涟源皮革厂工人,做皮鞋、皮件,大集体工,每月工资十八元,还要补贴家里。更麻烦的是,他父亲一九五七年被打成右派,一九六八年又被打成反革命。湖南这个地方与别的地方不同,由于历史的原因,空气里弥漫着仇恨和血腥,弥漫着暴力和恐怖,弥漫着偏激和歧视,与这样家庭背景的子弟恋爱、结婚,将会有无穷无尽的烦恼。但她喜欢他。这个小个子、大眼睛的青年,聪敏好学,喜欢文学,大眼睛里总是闪烁着对未知世界探索的激情,总是充溢着改变境遇、改变命运的勇气。她的选择不会错。然而,她知道他性格的弱点,对人对事过于坦率,眼中没有权威,看不顺眼的东西,嘴上没有遮拦,批评起来不管不顾,没有余地,认定的事情,一股道儿跑到黑。她认定他的一生必定充满磨难,路途必定铺满荆棘。
她拖着病弱的身体从专案组走出来时,只感到心力交瘁。她对着苍天呼唤:颜跃明,你在哪里?
被秘密拘禁在冷水江武装部招待所106房间的颜跃明,听不见妻子的呼唤。
他不能离开房间一步,三餐饭都是看守人员送来。没有书,没有电视,他已经与世隔绝。
他也想念妻子。他后来知道,他被秘密非法拘禁后,妻子和他弟弟红军,到处打听他的下落,跑遍了娄底地区五个县市。十多年夫妻,从他一九八三年自荐当了娄底市皮革厂承包人以来,她整整担惊受怕了十年,整整不安宁了十年。
他想完妻子,又想亚亚。
他心爱的女儿亚亚才十一岁,也承受了如此大的家庭灾难。
连续十几天残酷的刑讯逼供,已把他折磨得虚弱不堪。左手腕因为长时间悬空吊铐,伤口已经化脓。右手掌则全部僵硬,不能自由伸曲。在他痛苦难忍时,对妻子、女儿的回忆化作阵阵清风,抚摸着他痛疼钻心的伤口,抚摸着他那被凌辱被残害的心。这世界上还有什么比妻子、女儿更值得珍爱呢?现在,一切都成了过眼烟云,唯有亲情还在伴随他,支撑他,还在不断地提醒他,要挺过来,要保住生命,只要活着,就会有希望。所以在非法拘禁期间,屈打成招,然后翻供,翻供后又屈打成招,成了他拘禁期间的生命状态。为了留下证据,他故意用烟头在窗帘上烧了个窟窿,在被吊铐的时候,记下了窗外一辆看到情景的摩托车牌号:50281。用指甲在墙上刻下字迹:"刑讯逼供、冤深似海。冤冤冤,赵(伯栋)、唐(铁军)炮制冤假案。"
地区检察分院常务副检察长兼党组副书记、湖南省刑法学研究会常务理事、娄底地区刑法学研究会会长周恳良和市检察院检察长颜维和都认定说,专案组办理颜案的过程中,有严重的刑讯逼供。
检察院具有司法监督职能。那么,专案组中的检察官都到哪儿去了呢?
一九九二年七月十三日中午,检察官唐立山进屋时,颜跃明见没别人,赶忙写一张字条交给唐:"我们没有收陈华德的钱,是公安局的人屈打成招的。"
而且,铐打过程中,检察官肖正奇等就在门外,一目了然,甚至参加了威胁。
检察官视若无睹、置若罔闻的态度,纵容了专案组公安人员的违法乱纪行为!
这个以打击政敌为目的的专案组,在某些当权者的支持下,几乎到了肆无忌惮、无法无天的地步!随意传讯,随意关押,威胁,利诱,恫吓,拷打,逼供,套供,指供,无所不用其极!一个小小的娄底市,一个地区所在地的县级市,近一年的时间里,警车常鸣,一片恐怖,民不聊生!第四章
百姓遭殃
一九九二年二月二十三日晚八时,一辆北京吉普车不声不响地驶进了娄底师范专科学校。
天下着大雨,校园里漆黑一片。娄底师专所在地派出所的一位所长开车把我们送到一个地点,然后独自下车,幽灵一样闪进黑暗里。一会儿,他带来了一位四五十岁模样的人。"这是保卫科李副科长。"他们还带来了雨伞和电筒。
"去地下室要电筒。"李副科长说。
我们看到的不是一个简单的地下室,而是一间精心设计的专门关押人的禁闭室,更准确地说,是一间货真价实的地牢!
地牢上面是师专办公大楼。下地牢,要经过三道铁门和一道木门,阶梯狭窄,刚好够一个人单向上下。
地牢阴森恐怖,寒气逼人。四面水泥墙壁,没有窗子,面积约有十二三平方米。里面凭空贴墙挖了一条宽约二十公分、高约十公分的水沟通向外屋。外屋不到十平方米,用作监视和暗房。
"屋里挖这么条水沟干吗?"我问。
"你不知道,这里五六月份潮湿得很,地下水都渗出来了,这四面墙壁也是水,像下雨一样。"李副科长讲。
也就是说,到了雨季,这间地牢便成了"水牢"。如此奇妙,真是巧夺天工!
如果三道铁门、一道木门全部封死,这间地牢与外面世界沟通的唯一方式,是屋顶一个铁板盖压的方孔。铁板上面是间大办公室,师专保卫科雄踞其上,办公,监视,观察,喂食,功能齐全。
办公楼一九八六年动工,一九八七年竣工。
直到今天,我都百思不得其解,一个学校,办学的地方,一个培养教师的地方,怎么会有盖间地牢的想法?莫非这体现着他们某种教育思想?
坐在我面前的这个小个子廖利民,曾在师专地牢里被关了七天。
他是市金属塑料制品厂办公室主任,因为在厂长周吉贤被专案组抓走后,在全市散发"紧急呼吁"而被刑事拘留。
审讯廖利民时,专案组首先给他讲形势。廖说:"他们要我看清主流,站在赵伯栋市长一边,揭发颜跃明等人的犯罪行为。"
连续审讯四天四夜,没有收获,专案组急了。一天,干警彭春华在押廖上厕所的路上说:"你要是不老实,我的枪是干什么的?随便伪造一个事实,说你越狱逃跑,击毙你。我们讲得到做得到。"
彭春华还用烟头摁廖的鬓角,揪着廖的脸,强迫廖跪下。
关于专案组的彭春华,颜跃明有一个难忘的细节。一九九二年农历的六月二十五日,是颜跃明三十八岁生日。饱受摧残的颜跃明央求彭春华:"老彭,我好久没吃肉了。我有五元钱,请你给我买一瓶可乐,剩下的钱,买两块肥肉。"
他的央求被拒绝了。他们还故意耍弄他,在屋外面大鱼大肉,胡吃海塞,剩了一桌子。
六月份,专案组把廖利民关到地区乡镇企业局招待所,连续三天三夜审讯,不给饭吃,饿得他头晕眼花。他冲着他们喊:"我就是死囚犯,也要给饭吃!"他说,"根据刑法一百三十六条,国家工作人员对人犯实行刑讯逼供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
干警刘小雄"啪"地给他一个大耳光,"你还懂法?看是你的法狠,还是我的耳光狠!"
"我肚子饿,几天没吃饭了。"他向专案组央求。
唐铁军说:"只要你讲出来,我们中午请客。"
在七十天的拘留和关押期间,给他身体和心理摧残最凶的是师专地牢七天的拘禁。
廖利民说:他们把我扔进师专地牢后也不审问。里面天天见不到阳光,墙壁都在滴水,十分潮湿,被子能捏出水,完全是个"水牢"。
里面有灯,但是开关在外面。灯一关,里面伸手不见五指,人一下就被黑暗吞噬了。除了一天三餐饭和解手能见到人外,大多数时间都是他一个人。陪伴着他的是黑暗。无休无止的黑暗在那里不动声色,在他身体的前前后后、上下左右窥视着。黑暗是个长满了眼睛的怪物,是个能统治万物众生、统治宇宙的巨人。它的力量无所不在。它会慢慢地消解你,摧毁你的意志,蚕食你的灵魂,然后整个吞没你。它不与人对话,它认为实力悬殊的对话是没有意义的,它只需要较量,一场能证明实力的较量。而它的锐利武器是沉默,无穷无尽的沉默,生命短暂的芸芸众生,便在这可怕的沉默面前溶化了。
由于孤独、寂寞、恐惧,由于空气潮湿被子潮湿,廖利民根本无法入睡。他的精神彻底垮了。
他向铁门冲去!用头撞击铁门!"咚咚咚……"
"我要出去!--我要出去!--"
"我×你妈!--"
他们根本不审讯他,天天在铁板上面打牌娱乐,他这时倒希望审讯他,希望与活着的人在一起。
然而,上面仍然在打牌,没人理会他。
…………
廖利民放出来时,脸上没有血色,体重减了三十六斤,已经不像个人样了。由于落下了风湿腰腿,走路一瘸一拐的。妈妈和妻子见状都哭了。
廖利民就是这样被不明不白抓进去,关起来,又糊里糊涂放出来,表现出司法手段在娄底市某些人手里的极大随意性。
与廖利民比起来,被扯进颜跃明一案的湖南宁乡县历经铺乡金南村金南饭店的个体户吴合良和他母亲更冤枉。
吴合良说,一九九二年六月十九日下午,他们母子懵里懵懂被专案组六个人强行绑架到娄底市迎宾馆,分开审讯。专案组拿出四张照片要吴合良辨认,说是其中一人曾经在金南饭店嫖宿。吴合良说,四张照片上的人都不认识,即遭到罚跪、毒打,几次打得满脸是血,昏死过去。他痛得喊叫,就用拖鞋堵嘴。专案组连续审讯拷打了二十多个小时。
第二天下午,专案组的罗贵华拿来一张"拘传通知书",要吴合良签字。吴拒绝,"我没有犯罪,为什么要拘传我!"又是一顿拳打脚踢。吴被迫按罗的意思签上了一九九二年六月十九日十六时及自己的名字。
而这一天应该是一九九二年六月二十日十四时!也就是说,这是一次彻头彻尾的非法绑架!
吴合良今年二十四岁,毕竟有文化,明事理,他意识到这是一次公安人员执法违法的事件,必须留下证据。回到家的第二天,他就去县照像馆拍了受伤部位的彩色照片。
然后,吴合良向长沙市公安局报案。六月二十五日,长沙市公安局出具了"法院损伤检验报告书":
"伤者多被钝性物体击伤,致头皮下血肿,脑外伤综合症,胸、腰、背部、双上肢及面部,多处软组织挫伤。"他的右耳也被用手铐打骨折了。
吴合良一案是个大大的阴差阳错。
一九八八年,颜跃明在省青年企业家协会成立大会上,被选为副会长,与几个青年厂长一块回来时,在宁乡金南村吃了顿饭。
据颜跃明回忆说,是在金南饭店旁的友谊饭店吃的饭。
后来友谊饭店改作了百货商店,路边便只剩下金南饭店一家食宿店。于是,专案组认定就在金南饭店吃的饭。结果是金南饭店的老板倒了霉。
今天大家见面谈起来,只是愤怒和苦笑。
再看看专案组是如何侦查颜跃明的"流氓罪"的。
"流氓罪"的线索来自三个方面:一是刑讯逼供下,颜跃明本人被迫说出的一大堆女人的名字;二是已有结论的陈年老账;三是有些人的"检举揭发"。
先说陈年老账。
我看到了一九八八年九月二十九日娄底市公、检、法联合调查组的"调查报告",和一九九○年八月十八日娄底市纪委"关于颜跃明几个问题的结案意见",都对颜的所谓"强奸"和"流氓"等问题作出了否定性的意见。一九八九年八月十三日,市调查组亦有相同的意见。
其他两条线索,基本上是先定罪后找证据,所以整个过程充满了荒唐和滑稽。
我到娄底后看到了娄底市广播电台一位女记者于一九九二年六月五日写的《五·二五传讯始末》。我专门访问了这位女记者,向她核实了这份公开散发的"始末"中所述之事实。
这位记者所写的这篇七千多字的材料,故事情节十分清晰,给我们留下了珍贵的资料。
这位女记者写道--
一九九二年五月二十五日下午四点多钟,我到电台办公室去看报纸,在楼梯口处,碰上了两个男青年和一个女人。一个男的二十岁左右,一个男的二十多岁,那个女的约摸有三十五六岁。他们都穿着便衣。见到我,那个男青年便问:"你是××吗?"我说:"是的。"那个女人马上接着说:"我们是娄底市公安局的,有一个事情想要你去采访一下,车子在下面等着。"我问:"是张曙光叫你们来的吗?"他们回答说,是的。我于是相信了,跟着他们上了车。上车时见里面司机座位旁边还坐着一个四十多岁左右的男人,后来知道他叫左友发。车子拐一个弯到了娄底市接待处迎宾馆停下。他们领我到了106房间。这时我才知道,找我去根本不是为采访什么事情,并且从他们问我姓名、年龄、所学专业、家庭住址等情况的口气来判断,我是被公安局专门找去"问话"的。大概是六点半多吧,他们开始"问话"了。审问我的一共有四人,他们是唐铁军、左友发、刘小雄、陈小莉(女)。首先,作记录的刘小雄了解并记下了我的简历。接着,左友发开场白,他说:"我们是92专案组的,这个专案组是为调查颜跃明的问题而专门成立的,由地区检察院、娄底市公安局联合组成,代表娄底市政府。今天找你来,是想了解一些情况,你以一个证人的身份,必须如实回答我们提出的问题。"没有一点思想准备、糊糊涂涂就被公安局传讯的我,到这时心里才有了点眉目。左友发接着说:"颜跃明这个家伙,不仅是一个政治流氓,还是一个生活流氓,有经济问题,动乱问题,生活作风问题。这次我们是下了决心非把他搞倒不可的,所以你应站在市政府一边。要知道,与市政府作对是没有好下场的。"这一番话令我感到好莫名其妙。我对左说:"你到底要我回答什么问题,直截了当地问好了,不必拐弯抹角。"这时唐铁军接过话说:"好,我们开门见山。你和颜跃明是什么关系?"我回答说,是一般的朋友关系……唐说:"你说的都是表面现象,与客观事实相差太远,你耍花招,拐弯抹角,态度不老实,不端正,不诚恳,实质性的内容你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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