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人民的名义
作者:卢跃刚
此时此刻,他们独独忘记了颜跃明是市人大代表,独独忘记了对人大代表实行司法强制措施,必须经同级人大常委会批准方能实施的这一最重要的法律程序。
此时此刻,他们可能有足够的理由认为,他们可以藐视人大代表的权利,可以藐视人大常委会的法律地位。在他们看来,人大常委会顶多不过是个二线干部俱乐部;人大会议顶多不过是个橡皮图章,甚至连橡皮图章都不是,而是橡皮泥图章;人大代表顶多不过是各级党组织选送的按组织的意志行使权利的举手代表。
所以在第二天,专案组的检察官向颜跃明出示"监视居住决定书"时,他向检察官展示了一九九二年四月三日在《湖南日报》上公布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和地方各级人民代表大会代表法》,说:"我是人大代表,你们不能这样干!"检察官们却毫无表情,木然而视。
颜跃明在"监视居住决定书"上签下了:我是人大代表,未经人大常委会批准,剥夺我的人身自由是违法的。
同时,他向刘松平副检察长要求,因为是罢免案而遭打击报复,赵伯栋、市公安局副局长邹洽岑、市公安局刑警队长唐铁军、市公安局政保股副股长左友发等人必须回避。
从颜跃明被立案侦查,监视居住的司法程序来看,基本上是个权力运作的结果。
根据有关法律规定,检察院是国家的法律监督机关,并独立行使检察权,不受其他行政机关、团体和个人的干涉。地方各级检察院对本级人民代表大会和人大常委会负责并报告工作。
可是,我们目前的体制有问题。拿娄底来说,在公、检、法之上有一个政法委员会,政法委员会书记由没有司法实践的党委副书记兼任;而政府方面,也有一个副职负责政法工作。这就使权力干预法律不仅成为可能,简直可以说是敞开了大门。
没有比讨论"权大还是法大"更荒谬的事情了。因为现有司法体制,恰恰把权力凌驾于法律之上,在法制体系外,又有了一套更强有力的体系来管理之,笼罩之。
独立审判、独立检察、独立侦查,到底有多大的独立性呢?没有独立性,或者没有充分的独立性,何谈法制?何谈公平?何谈公正?宪法所赋予公民的权利何谈保障?
这当中,权力的交易成为可能。赵市长从头至尾参预、操纵、控制颜跃明案也成为可能。
市人大法制工作委员会原主任童耀文对我说:"如果一个人掌握了人权、财权、司法权,那就太可怕了。"
颜跃明也感到了这种可怕。
当他看到住宅被包围后的第二个意识,就是嘱咐妻子:"我要是被抓,你马上给李钧和吴新华打电话。"李钧,《湖南日报》副总编辑,是颜跃明非常敬重的一位长者;吴新华,《人民日报》驻湖南首席记者,在湖南以擅打官司、主持正义而著名,有"吴青天"之美誉。
年初,颜提出辞去官职到亏损企业之举,得到了他们二位的坚决支持,他们将颜的辞职报告当面呈交给了娄底地委书记唐之享。
然而,对于颜案,在一种强大的干预下,他们也无能为力。政治体制与新闻体制是一体化的。所谓舆论监督,所谓客观报道,与所谓司法独立一样,都是绝难做到的事情。
颜跃明在劫难逃。他必须为中国的民主蒙难了,必须为中国的法制蒙难了。
四月三十日下午六时,由专案组人员和专门聘请的涟源钢铁厂武术队的文建国秘密将颜跃明押送到双峰县剧院招待所,进行所谓的"监视居住"。
在这之后的二百一十四天里,颜的"监视居住"先后更换转移了三个县市、十一个地点,远远超出了"监视居住"的法律范畴。市检察院检察长颜维和说,他们这种做法,是典型的"非法拘禁"。按法律要求,"监视居住",必须在二十四小时之内通知家属和所在单位监视场所,只能委托当地派出所、街道和单位实施,不能弄到外地,不能剥夺人身自由。
颜被专案组关押到双峰县,与外界完全断绝了联系。包括家里人,谁都不知道他到哪儿去了。
五月六日下午五点三十分,颜跃明绝食绝水,抗议专案组的非法行径,要求市长回避,要求和家属见面,要求和地、市领导见面。
七日晚,大雨滂沱,市委副书记尹平来到双峰关押地。
尹平是个与娄底各宗派都不搭界的人物,是一位副省长的秘书,下基层带职锻炼。他同情颜的遭遇。我一九九三年二月二十四日在长沙采访时,承蒙他帮助,让我采访了省人大主任刘夫生。
颜见到自己尚能信任的市委领导后,双膝跪地,嚎啕大哭,大喊"冤枉",大喊"赵伯栋制造冤案"。然后,将他在关押时写的"血和泪的控告",请尹平务必转交地委、市委和市人大常委会。
"我请求你以党性和人格担保,把这份材料带出去。"
"好,好。"尹平的眼睛也红了。
专案组不相信尹平能保密关押地点。第二天晚上十二点,将颜转移到娄底市武装部万宝炸药仓库。窗户全部关闭,不准开窗透气,不准出房门一步。这个地点,就是赵伯栋市长晚上十二点多拉着公安局长李柏林踏勘视察过的关押地点。由专案组副组长、公安局副局长、颜要求其回避的邹洽岑之子邹涛参加看守。
五月十二日凌晨一点,又将颜转移到市武装部家属楼。门窗全部钉死。阳台封闭,不准出去。
五月十七日下午五时,颜又被转移到冷水江市武装部招待所。
之后,又转到冷水江公安局审讯室、刑事技术室、四四○发电厂、冷水江铁焦总厂等处关押。
六月十八日之后,专案组宣布了不准看书,不准看电视,不准出门等纪律。
"《邓小平文选》、法律书都不能看吗?"
"不准!"
这期间,颜曾四次书面报告专案组,因为"长期不见天日,不能活动,头晕耳鸣,四肢麻木",请求每天放风两次。这一合理请求,这个连犯人都可以享受到的待遇竟遭到拒绝!
七月一日开始,审讯升级。这天中午,冷水江公安局两个全副武装的警察,咔嚓一声用手铐铐了颜,带到公安局的刑事审讯室。里面坐着专案组的唐铁军、左友发,干警彭春华,还有彩色水泥厂的一个司机。
湖南七月的天气,酷热难当,可是审讯室吊扇的电线被剪断了,两只摇头扇只对着专案组吹。
"颜跃明,你在经济问题上顽固不化,为了端正你的态度,我们要审讯你的生活作风问题!"唐铁军说。
生活作风问题?挨得着吗?即使要查,也是纪委的事,轮不上公安局查,轮不上检察院查。
"我要提两点,"颜说,"第一,为什么地区检察院的人不来?第二,我没有任何生活作风问题。你们是按经济问题给我立的案,按法律规定,与本案无关的问题,我可以拒绝回答。"
"不老实,站起来!"
颜跃明站起来后,在以后的十天里,便再也没有正经坐下去过。专案组分四班轮流审讯,不准他睡觉,打盹时立即叫醒。
两天没有收获。第三天下午,专案组让颜跃明站在凳子上,将他的左手铐在审讯室铁窗上两米多的高处。他刚站好,彭春华便把凳子抽掉,颜跃明悬空挂在了铁窗上!
"哎呀--痛死我啦--"颜跃明惨叫着。
我在娄底车站见到的那双精瘦苍白的手,血脉完全阻滞了,肤色由白变红,由红变紫。
"说,你老实说!说了就放你下来。"
"好,好,你们问吧。"
见他想招,他们把他的手铐低些,让他的脚落地。"交待你的生活问题。"
"我实在是没问题啊!"
"你看看上面。"左友发指着铁窗的高处说。
"你们要我说什么?你们告诉我。"
专案组拿了几个女人的审问记录给他看,要求交待的与记录一致。
"你看清楚了吗?"
"没有!"他赌气。
他们又把他吊高悬空。手腕上,铐齿越勒越紧,咬进肉里,他万箭钻心般痛。
"好,好,别吊我了,你们要我说什么就说什么!"
这还差不多。
他被放下来坐下了。他按照证人所说的事实抄一遍交上。公安局的审讯人员见他"交待"了,大喜,马上叫地检院的人。
晚上,地检院的检察官肖正奇来了,问:
"颜跃明,今天你交待了?"
"他们铐我,打我。"他指着手铐说。
"颜跃明,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你看我们检察机关不打人,你就跟我们软磨硬抗。我们也有办法收拾你。"
"他们吊我。"
"我不管。我只保证我自己不吊你。"
这时,左友发派人喊走了肖正奇,然后威胁说:"等一下检察院的人来,你再不老实,等他人走了就吊死你。如果你配合,按我们的要求做,便可以优惠,两三天没睡觉,可以让你好好地睡一觉。"
这之后,他开始与专案组"配合"。然而,在"配合"的时候,他故意将时间、地点说得和材料不同。有时候交待细节时,不让看材料,所以只能猜。在胡编与某某发生关系的故事时,他们问道:
"她穿什么短裤?"
"花短裤。"他说。
"不是。"
"黑短裤。"他试探着猜。
"不是。"
"绿短裤?"
"不是。"
"红短裤?"
"不是!颜跃明,你不老实,犯强奸罪,可以枪毙你。态度好,可以保你一条命。"
颜跃明也憋不住火,大声说:"我说了那么多短裤都不是,她的材料又不给我看。我冤枉!"
"不老实!铐起来!"
颜跃明急了,一把抓过桌子的一个黄色花纹的大瓷茶杯,往自己脑门猛砸。"我的脑子是红的还是白的,我砸出来给你们看!"
"你威胁哪个?你砸吧!"唐铁军说。
唐铁军在左,刑侦队副队长在右;邹涛在后,都是伸手就能拉住的地方。但是他们无动于衷,眼睛里都闪着杀气。
茶杯在颜头上连砸了十几下,砸得碎瓷迸飞,头被砸肿了,砸破了,鲜血流了出来。"他们是想叫我死!"他捡起一块瓷片割腕静脉时,才被一个干警拉住了。他手中的瓷片被夺下来。他终于昏倒在地。他们把他拖出门外,用自来水冲醒后又拖了回来。
等他清醒一些,又被铐上铁窗。此时已是凌晨,他全身疼痛之极。五天五夜没有睡觉,加上酷刑,真是困极了。他请求左友发:
"让我靠在墙上,眼睛闭五分钟行吗?"
"可以,但有个条件。你强奸三次的时间不对,你要按照她说的时间交待。答应这个条件,我可以让你睡五分钟。"左友发说。
"好好。我支持不住了……"话没说完,眼睛一闭就睡过去了。
迷糊中他听见喊叫:"颜跃明醒来,时间到了!"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表,只走了四分钟!只走了四分钟啊!
…………
人的意志被折磨崩溃了。他按照专案组的意思写,按照材料提供的细节写,故事不够就编故事,名字不够就想名字。只要是认识的女人,统统发生过关系,统统提供给专案组,有的女人他仅仅只见过一面!
"好了,可以去睡觉了。"
六日,他回关押处睡了一觉。第二天中午刚吃过饭,邹洽岑的儿子邹涛,左友发的儿子左海两个无业青年进屋,二话不说,把他一铐,带到审讯室。颜跃明又站到凳子上,一只手被铐在原来的地方。
这回是审经济问题,方法简单而奏效。不承认?踢开凳子!不签字画押?踢开凳子!直弄得审讯室里鬼哭狼嚎,惨叫之声,不绝于耳。
又是几天几夜轮班审,不准睡觉。
九日凌晨,专案组问:
"陈华德送你多少钱?"
"没送钱。"
"你不说,我要踢凳子啦!"
"别踢别踢。一百块。"
"不是。"
"二百块。"
"不是。"
"三百块。"
"不是。"
"四百块、五百块。"
"不是!"
"五百块、六百块?"
他一直猜到了八百块!
这时,专案组干警罗贵华伸出一根指头说:"别罗嗦了,再加上'一杆水'(注:湖南小偷黑话,即一千块钱)。"
"好,一千八百块。"
罗贵华笑起来,"这还差不多。"
就在颜跃明受到非人待遇时,他的妻子周吉莲六月二十四日被唐军等人强行带到地检分院,又秘密转到地区商业局招待所和迎宾馆406房,连续四天四夜威逼、恐吓,强行她承认受贿,并不准回家,不准拿衣服,不准看病取药,上厕所有人跟着。其审问的情节,跟审问颜跃明的情节如同一个模子里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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