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眼睛和诗

作者：何立伟

　　观察一个人/需要多长时间/需要冷静还是/需要热烈的目光
　　观察一个人/可不可以深入他的内心/看看果核里的世界/是否春暖花开
　　观察一个人/可不可以在无言之中/默默交流/并探入有温度的岩层/彼此触摸
　　观察一个人/并不是说/要获取写作的素材/观察一个人/可能/就是观察我们自己
　　2006年夏天的一个傍晚，吃了饭出去散步，坐在贺龙体育馆的台阶上。反正闲来无事，不如观察从我面前经过的人。这时，感觉来了，我心里气泡一样冒出了以上的诗行。很久没写过诗了，我庆幸自己仍然保留了诗的兴奋。但我并不是观察一个人，而是观察了许多的人———散步的、遛狗的、跳舞的同跑步的……当然，还有情侣们。天气刚刚有点热，他们就开始吃冰淇淋了。男的女的一人手里一支蛋筒冰淇淋，冰冷的奶油的甜味深入了他或是她的黄昏。那或许就是爱情的滋味。我莫名其妙地联想起马尔克斯的《霍乱时期的爱情》。这位哥伦比亚人在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之后发表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将爱情放在霍乱流行的时代背景下来考察，爱情于是成了社会与政治的寓言。但我相信，我观察到的爱情，不是寓言，而是在冰冷里蕴藏了炽热的蛋筒冰淇淋。我看到了他还有她，嘴角有乳白色的奶沫同微笑。那是相当动人的一瞬。
　　有两个中年女人就站在我跟前不远的栏杆旁，一人手里牵了条小狗。她们比比画画，风吹过来她们聊天的话题，都是关于狗，就像谈论自己的丈夫跟孩子。它们忠诚、顽皮、而且聪明。最主要的是，小家伙让她们的无聊的时光变得充实。她们交流经验、体会，和一些动人的细节。她们因为饲养了一条宠物狗而激发了业已消失的母爱。一只白色长毛的小狗拉了屎，她们笑起来，然后牵着它们走向黄昏的深处。我感到那狗屎还在冒着热气，我担心从场馆那边走过来的人会踩着了它。我相信那两位中年女人的爱是相当有局限的。或者，那并不是爱，那只是一种像稻草一样的内心充填物。人有时候是会误解自己的情感的。
　　在女人跟狗消失之后，我将目光转向了广场那边。音乐像农民在田间烧的稻草一样在广场一角燃起来。一台卡式录音机放在地上，四三拍子的舞曲就是从那两个音箱里吐出鲜明的节奏来。至少有50对男女在那里跳舞。他们的身影有些模糊，但是你仍然能看出那是些50岁到60岁之间的人的舞态。年轻人是不会那样跳舞的。那样的舞态没有多少美感可言。但是那些上年纪的人是多么高兴。他们忘了孤独跟平庸，忘了下岗或退休的烦忧，沉浸在音乐的节奏里。他们的幸福来得短暂，但也来得猛烈。他们根本不在乎有我这样的家伙冷眼旁观。或许，除了自己的舞伴，他们谁也看不见。
　　有人跑过我的跟前，穿着白T恤，蓝短裤。这是个中年男人，他的装束跟这个季节很不协调。但因为是跑步，人们还是接受了他一双难看而多毛的腿，就像在游泳池边，人们接受比基尼一样。他在我跟前至少跑了五六圈了。他围着体育馆跑圈，他已跑了几千米了。我相信这是一个看重生命的人，一个追求健康和长寿的人。我无端地想，这家伙一定是个富人。只有腰包鼓起来的人，才会突然意识到健康的重要。
　　除了情侣，年轻人在这里散步的很少。年轻人都到哪里去了呢？我真正喜欢观察的，是年轻人。只是他们偶尔走过我跟前，脚步是那么匆忙。他们就像快进时的录像，很卡通地那么走过去。我甚至来不及猜想他们动作里的任何含义，他们就消失无踪了。奇怪，他们是生活在风中的么？(杭州日报2006-08-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