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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

我不能不去呀!”小妹急了:“什么破团支部书记,你当得那么上瘾?!明天不给拉回来,人家的煤票就过期了……”这一切话,我都在里屋听到了,我跨出里屋,对小妹说:“明天我和爸去拉。”

  父亲突然莫名其妙地火了:“谁都用不着你们!我明天一个人去拉!我还没老的不中用,我还有力气!”头天晚上就下起了大雨,第二天白天,雨下得更大了。我和父亲借了辆手推车,冒雨去拉煤。路很远。煤票是在一个铁道线附近的大煤厂开的,距我们住的街区,有三十来里。一吨煤,分三趟拉。天黑才拉回第三的。拉第三趟时,一只车轮卡在铁轨岔角里。无论我和父亲使出多大的力气,车轮都纹丝不动,像被焊住了。我和父亲一块儿推。一块儿拉,一个推,一个拉,弄得浑身是泥,双手处处是伤,终于一筹莫展。在暴雨中,我听得见父亲像牛一样的呼哧呼哧的喘息声。我扶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对父亲大声喊:“爸爸,你在这儿看着,我去值班房找个人来帮帮忙!”“你的力气都哪去了?!”父亲一下子推开我,弯下腰,用他那肌肉萎缩了的肩膀去扛车。

  远处传来厂火车的吼声,一列火车开过来了。在闪电亮起的刹那,我看见一块松弛的皮肤,被暴雨无借地鞭打着。是一个老年人的丧失了力气的脊梁。车头的灯光从远处射了过来。父亲仍在徒劳无益地运用着微不足道的力气。我拔腿飞快地朝道班房跑去。道班工人发出了紧急停车讯号。列车停住了。道班工人和我一块跑到煤车前。父亲还在用肩膀扛煤车。他仿佛根本没有发现有火车开过来。“你他妈的玩命啊!”道班工人恶狠狠地骂了一句。

  火车车头的光束正照着煤车,父亲的肩膀,终于离开了煤车。父亲缓缓抬起了头。我看清了父亲那张绝望的脸。那张皱纹纵横的脸。每一条皱纹,都仿佛是一个“!”号,比父亲写给哥哥的那封信中还多……

  雨水,从父亲的老脸上往下淌着。我知道,从父亲脸上淌下来的,绝不仅仅是雨水。父亲那双瞪大的眼神空洞的眼睛,那抽搐的脸腮,那哆嗦的双唇,说明了这一点……这个雨夜,又使我回想起了几年前那个雨夜。我躲在我们连队木楞堆之间大哭过一场的那个雨夜……四今年四月的一天,我收到一封电报。电文--“父即日乘十八次去京,接站。”我又几年没探家了。我与父亲又几年没见面了。我已经35岁了,可以说是一个中年人了。电报使我心中涌起了一个中年人对自己老父亲的那种情感。那是一种并不强烈的,撩拨回忆的情感。人的回忆,是可以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改变“焦臣”的,好像照片回着时间改变颜色一样。回忆往事,我心中对父亲的谴责少了,对自己的谴责反而多了。我毕竟没有给过父亲多少一个儿子对父亲的爱啊!电报没能在头一天交到我手里,却被从门底缝塞进了我的办公室,我头一天熬夜,第二天上班推迟,看看手表,离列车到站时间,仅差一小时十五分,马上动身,完全来得及接站,我手中拿着电报,心里修忽产生了一个念头--雇一辆小汽车去接站,这念头产生的很随便,就像陕西人想吃一顿“羊肉泡馍”。父亲生平连次小汽车也没坐过,我要给予父亲“生平第一次”。我给几处出租汽车站打电话,都没车。20多分钟在电话机前过去了。乘公共汽车接站,已根本来不及。只有继续拨电话。又拨了10多分钟,终于要到了一辆车。说很快就到,却并不很快,半小时以后才到。一路红灯,驶驶停停。到火车站,早已过时。我打开车门就往下跳,司机一把揪住我:“车费!”我一摸衣兜,钱包没带!只好向司机陪笑脸,告诉他我是来接人的,接到再给他车费。说了不少好话,最后将工作证押给他,他才算松开了手。站内站外,都没寻找到父亲。我沮丧地回到出租汽车跟前,央求司机再送我回家,来去车费一块付。司机哼了一声,将车开走了。我见方向不对,暗着笑脸问:“你要把我拉哪去呀?”司机冷冰冰地回答:“出租汽车总站。我饿了,该吃午饭了。你在总站再要一辆车吧!”我自认理亏,不便再说什么。在出租汽车总站,又等了一个多小时,才终于坐进了另一辆小汽车里。回来倒是一路飞快,算帐时,可把我吓了大跳,二十三元!我不由得问了一句:“怎么二十三元啊?”司机瞪了我一眼:“加上从火车站到出租汽车总站的那一段车费!”

  “那一段路也要车费?!”“笑话!你想自坐啊?”一进家门,见父亲已在家中了。我埋怨道:“爸爸,你怎么不在火车站多等会啊?让我白接了你一趟!”父亲说:“等了一会儿,没见着你,我心想你不会来接了……”“拍了电报,我能不去接吗?真是的!”“我心想,大概你工作忙,脱不开身……”

  我说:“爸,先给我二十三元钱!”刚见面,伸手要钱,父亲奇怪,疑惑地瞧着我。我只好解释:“爸爸,我是租了一辆小汽车去接你的,司机在下边等着呢,我的钱包放在办公室了。”仿佛为了证实我的话,司机按了几声喇叭。父亲当时那种表情,就好像听说我是租了一艘宇宙飞船去接他似的。他缓缓解开衣扣,拆开经在衣里儿的一块布,用手指捻出三张拾元的纸钞,默默递给了我。我从父亲的目光中看出了他心里想说的一句话:“你摆的什么谱啊!”“爸爸,这钱我会还你的……”我接过钱,匆匆奔下楼去。当我回到屋里,见父亲脸色变得很阴沉,也不瞧我,低头吸烟。

  我省悟到,我刚才说了一句十分愚蠢的话……

  父亲,不再是从前那个身强力壮的父亲了,也不再是那个退休之年仍目光炯炯,精神矍烁的父亲了。父亲老了,他是完完全全的老了,生活将他彻底变成了一个老头子。他那很黑的硬发已经快脱落光了,没脱落的也白了。胡子却长得挺够等级,银灰间黄,所谓“老黄忠武”,飘飘逸逸的,留过第二颗衣扣。只有这一大把胡子,还给他增添些许老人的威仪。而他那一脸饱经风霜的皱纹,凝聚着某种不遂的夙愿的残影……生活,到底是很历害的。我家住在一幢筒子楼内,只一间,十三平米,在走廊做饭,和电影《邻居》里的情形差不了多少。走廊胜,黑,苍蝇多,老鼠肆无忌惮,特肥大。父亲到来的第一天,打量着我们家在走廊占据的“领地”,不无感触地说:“老二,你有福气啊!你才参加工作几年呀,就分到了房子,走廊这么宽,还能当厨房……你……比我强……”这话从父亲口中说出,以那么一种淡泊的自卑的语调说出,使我心中有些难过。父亲当了一辈子建筑工人,盖了一辈子楼房,却羡慕我这筒子楼里的十三平米……他是被尊称为主人翁的人啊……编辑部暂借给我一间办公室。每天晚上,我和父亲住在办公室,妻和孩子住在家中。我虽没有让父亲生平第一次坐上小汽车,父亲却沾了我的光,生平第一次住上了楼房。父亲每天替我们接孩子,送孩子,拖地板,打开水,买菜,做饭,乃至洗衣服,拆被子,换煤气。一切的家务,父亲都尽量承担了。我不希望父亲,我的老父亲沦为我的老勤杂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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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中国哲士网

作者:李森祥

作品 台阶,李森祥 资料原文赏析 在线阅读

父亲 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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