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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一阵乱打。那笼子是个大笼,棒子有挥舞的空间。太平只觉得头上、身上落下了雨点似的棒子,整个就被打蒙了。一笼的狗都被打得汪汪直叫,一条从棒缝里没逃出来的狗当场被打死了,口鼻流血。狗们被打着,趴着,跳着,窜着,蹿着。也就是在这时,太平的命运发生了奇迹般的变化。 范家一嫌还打得不过瘾,就把太平和那条沙米狗牵了出来(太平脖子上已套了截绳子),再一顿好打。两条狗被打得奄奄一息,鼻子上冒着血泡。范家一又大声地骂着指挥徒弟要他们来帮忙把这两匹狗趁早宰了。 太平在棒下想寻找逃生的路几乎是不可能的,它想躲闪也不可能,只能在棒子砸下来时以瞬时的扭摆来保护致命的部位。可它也在奋力地上蹿下跳,想一口气挣断那根绳子。 “住手!住手!” 一个年约五十、头发花白的男子一把拉住了范家一的手,并狠狠地拽住太平颈上的那根绳子。 “不要打了,老范!”他喊。 气急败坏的范家一一看,是住在不远处的徐汉斌,徐汉斌用武汉话愤愤地骂道: “个板妈,我信你的邪!这狗是么事狗你晓得啵?这是赶山狗,神农架的赶山狗,哪个送来的?” 范家一平时对说武汉话的人是不敢马虎的,他是个粗人,乡下人,在城里占了块地盘杀狗,还不是武汉人的地盘,虽拿着刀子,对武汉人还是毕恭毕敬的。 “拐子,你说么事呀!”范家一撇着一口不成形状的武汉腔说。 那徐汉斌就蹲下身来摸着被打得体无完肤的太平,说: “你还不如这条狗,姓范的,它叫赶山狗,连山都赶得动的!你看这一身的紫铜毛,哪里找得到?我都三十年没见啦!你不识货呀伙计,个板妈这是真正的猎狗,咱湖北最好的猎狗,咬得死狗熊和老虎的!守家防盗那也是最好的!熊都咬得死强盗咬不死?!哪个送来的?” “我也忘了,”范家一说,“病狗么。” “没病。个板妈,从哪儿搞来的?神农架离咱汉口一两千里,这狗平原地区见也不会见着的,生就是山里的狗,昨天晚上我刚好梦见我那条赶山狗,今日就见着了,怪呀……” “拐子,你喂过这种狗?”范家一问。 “我是下放到神农架的老知青你不晓得?老子是知青!”徐汉斌拔下台板上插着的砍刀猛力一剁,“我把它带回去!” “一百五给您啦!” “个板妈你杀肥羊啊!送条狗我死了人!” “我买来两百,拐子啊!” 徐汉斌见这人不爽快,想了想,好难受地从他的陈旧羽绒棉袄里深深地掏着,掏着,掏出了所有的钱,就是百把块钱,塞到范家一的手里:“行了行了,个板妈不懂味,小气得像打屁虫子。” “我如何牵回去?”他又说。这老知青捡起范家一的大棒,突然向太平的头上敲去,敲了两下,这两下,太平就晕了。等它再清醒过来,就已经到了徐汉斌的家里。
“……一九七六年的时候,粉碎‘四人帮’,我招工啦。我说,大刀啊大刀,再见了,我不可能把你带到武汉去。怎么办呢?我把大刀托付给了康大爹,我说我马上就回来看它的。可是大刀咬断绳子跟上了我,我不能走啦,个板妈,这狗恋我啊。我招工了,要飞出神农架,心里甭提多高兴了,如脱笼之兔,哪能带条狗。我想啊想啊,走了二十多里快出山了又带狗回来了。我想了想大刀是条好赶山狗,我没吃的它给我抓过好多锦鸡、竹溜子。我一定要让它没痛苦死去。我回来后就晚上下夹子夹了三只竹溜子,打死,提着,再走。走到野竹崖,我嗖唤大刀,扔下第一只竹溜子下崖,大刀是极听我的话的,我想它去抓我扔的竹溜子,就会冲下百米悬崖。第一只它没冲,对着崖下狂叫;第二只我又扔了,拍打它,要它去抓,它还是没冲;第三只,最后一只啦,我就高高地一扔,大刀看着我,它似乎知道了我的心思,是要它永远地留在神农架———它眼睛湿湿的,恋恋不舍地看着我,就义无反顾地往崖下跳去了……” 这个人在讲另一个赶山狗的故事,太平不懂,它只是虚弱地看着他老泪纵横。可它被这个人打了两棒,现在,他蹲在它对面,给它好吃的火腿肠和猪骨头,哭着,喊着一个它似乎听起来熟悉的名字———叫大刀的狗很多,在神农架。他叫它道: “大刀,你是我那大刀么?” 它不是大刀。它叫太平。这个人不知道。 “大刀,呜,喔,大刀,大刀……”那个人不厌其烦地唤它,给它摆弄那骨头上肉多的地方让它看清。 可这个人的老婆并不欢迎太平。这人的老婆是个个子矮矬说话尖声的女人,极度害怕狗。 “哎唷,哎唷,你把它捆紧没有,死东西!” “个婊子养的,哪儿拖回的一条疯狗?你发狗疯?!自己都没得吃的一个下岗工人还给这大条疯狗吃火腿肠?你是发神经吧?”妇人说。 “它是神农架的赶山狗,我下放在神农架你晓得啵?”那个人吼。那个叫徐汉斌的人,一吼,额上、颈上的青筋就像蛇一样鼓胀起来。 “赶山狗,你没看它的架势?你在武汉见过这样的狗?” “还不赶快把它丢了。” “丢了?这样的狗你会丢?咬得死老虎的狗!” “你看见过老虎吗?你看见它咬死过老虎吗?在汉阳动物园?” “滚!”那个男人说不赢那个快刀嘴女人,气得喉咙里滚动着无边的恨意,咕噜咕噜直响。 “把它扔走,莫让它咬着我了!”女人把一个桶往门口一蹾,发出清脆的爆破声,桶一定裂了口。太平一惊。太平已经服帖了,两棒就被这个男人打服了,任何一点尖锐的响动都会要它的魂。 武汉的老知青男人是不会屈服女人的,他给太平洗毛刷毛,给它伤口擦药,还给它颈上安上了一个皮套一根链子。这样虽然皮肉之伤还未愈合,但狗的架势就雄赳赳地出来了。这真是一条与众不同的狗,它很怪,似狗非狗,似狼非狼,洗过飘柔二合一的紫铜色毛像森林一样蓊郁闪亮,高挑的腿,紧巴巴的腹部,竖起的耳朵,就算它十分虚弱疲惫,就算它眼中充满了恐惧忧郁,它站在那里,它出现在人们面前,就会让人大感惊异。 这是一定的。 “……汉斌,好呀你,你的狗?” “这狗,老徐,这狗!啧啧……” “徐师傅,好狗呀!牵紧点,不是狼吧……” 徐汉斌走在大街上,认识他的人争相向他打招呼。他只往有熟人的地盘上走,就是要的这个效果。 “吃皮蛋,鸡巴!它不吃皮蛋!你给火腿肠……” “个板妈,不认识,神农架的赶山狗。纯种猎狗,专咬老虎豹子和狗熊的,它咬死过三头老熊……” 徐汉斌坐在有些阳光闪出的小巷口的店铺板凳上,跷着腿,抽着烟,接受着人们的赞赏和议论。许多人给太平投来食物。一个年轻人还将手上提的一块牛肉完整甩过来,太平三口两齿就给吞进去了。它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得到这么好的食物,被这么多人围着观看和议论。 这个晚上在一个风沙弥漫的大排档里,几个当年的知青抱着太平,高唱着“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他们唱着:“亲爱的江城,我的 上一页 [1] [2] [3] [4] [5] [6] [7] [8] [9] [10] ... 下一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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