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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深夜的山风正在森林中呜咽蹒跚,草垛吹得飒飒直响。那只因为没有主人在家而安然熟睡的狗太平,细匀深沉的鼾声正应和着一阵阵山潮哩。它撵花栎林中的社鼠。它吃猪槽的食。它梦见峡谷尽头落日的余晖。它狂吠不已,那是因为它想吠,没有任何原因。早晨的山冈满是露水打湿的鸟声和牛铃声。它还有一个家徒四壁的屋子。它有两头哼哼哈哈的猪,有三只羊,有一只黑白相间的猫。有两个娃儿,一个叫狗儿,一个叫毛丫;狗儿大,毛丫小。它与他们一起上山割猪草、挖柴胡、剥杜仲、下菜园。它还有主人的老婆,一个整天忙里忙外吆三喝四的勤快女人,她害着鼻炎,鼻子不停地抽气,发出悦耳的响声。深夜,优美的深夜,一无所想的深夜。夜太长,在柔软的草窝里,它强闭着眼睛一次又一次地进入梦乡,日子一天一天美美地过去…… 可它已经来到城市,它已经误入城市。它的眼里滚出了大颗大颗的泪珠,没让主人看见。 它听见主人说:“唉———” 主人说:“我们走吧。”
9
这一次,主人为了狗而离去,使他自己最终遭到了厄运。对于太平来说,也当然不是一桩什么好事。 天气转暖了些,程大种已有了些经验,敢再一次回到武圣路劳动力市场撞撞运气。他是想能找到更好的工作,不再在泥水里,在深深的泥坑里挖泥,两只脚都泡得稀烂了,十个趾缝里流着臭水。他尽量想修路的坏处,包工头和马二剪那一伙人的坏处,想有一个能让太平生存的地方。这样,他就来到了劳动力市场。 坚称还是要干锯木活的程大种最后被一个嘴上栽花的男人带走了。那男人说:“人是活的,活儿是死的,只要工钱对,锯不锯木又有什么卵要紧!”并讨好地称赞他的太平是条好狗,他一定帮程大种养狗。 程大种坐着一辆乱七八糟的车两三个小时后才到一个乱七八糟的地方,一个怪味刺鼻的黑水大湖。程大种要去的工厂坐落在湖边,厂子里也怪味刺鼻,进了一个生锈的大铁栅门时,那嘴上栽花的男人就要程大种把太平交给门房的一个哑巴,那哑巴胡子拉碴。程大种把狗交过去后,才看到门房旁的一排平房雨廊里,拴着两条大狼狗。哑巴拿来一条绳子,就势套住了太平的脖子。 太平面对凶险的未来不是没有预料,当它在挣扎着别让哑巴的绳子把自己勒得太紧时,那送走了程大种转来的嘴上栽花的男人此刻露出了狰狞的本相,只等那狗脖系进粗壮的绳索之后,挥起一根钢筋,照太平的脑袋就是一下,太平来不及哼叫,就打入了地狱。 为什么这样对待一条狗,为什么对这条狗有如此深的仇恨?这些人是不是与它结下了孽,或它冒犯了他们?什么也没有。原因只能说是恐惧,一条太大的狗会横亘在这些人的心上,让他们寝食难安。如果是一只小狗,命运可能就截然不同了。人们恐惧这条怪模怪样、师出无名的乡狗。如今它又因为饥饿与磨难而更不中看,简直像从非洲跑过来的一条饿狗,病入膏肓,颇有侵犯人的意图。人们只求赶快了结它的性命。那哑巴也是个天才,刚才还对着电视里的小品咧嘴傻笑,现在却磨刀霍霍,拿出一把切菜刀来,就地想把太平的脖子切开。这是那嘴上栽花的男人的“指令”———这男人是该工厂的老板,他要哑巴“切了算了”,同时朝自己的颈子一比划。哑巴没有杀狗的经验,但有杀狗的豪情,一点也不害怕,刀刃在太平的身上荡了两下,又在太平的颈子上比试了两下。太平因躺在地上,不好下手,那哑巴就试着用刀尖去给太平翻身。刀尖一戳着太平的身时,太平这时竟一跃而起。对刀的反抗使它残存的生命得到激活。它是不会死的,神农架的狗有无边的神力,因为它是在深厚的石头上长大的,生命与山冈和森林一样古老顽强,这是它故乡的大地赐给它的神奇力量! ———当它跃起的时候一口咬住了哑巴的手,菜刀当啷落地。哑巴用悲惨短促的嚎叫来证明这一切,并且捂住流血的手拼命摆动。两匹狼狗这时突然像两座黑暗的大山压过来,将苏醒过来的太平制服了,压在地上。太平看到两匹大狼狗的四颗卵子在头上雄赳赳地晃动着,它多想跃上一口咬掉它们,可两条狗把太平像钉子钉在地上,顾不得它只剩下半口气,用它们罕见的大锐齿撕开它的皮毛,怀着莫名的好奇,要看看这只赶山狗肉里面的秘密。它们一点点撕扯着,就像在表演拉面。那个哑巴一阵奔跑止痛过后,还是提刀朝太平的身上一阵乱剁,那血就喷得哑巴满身满脸,两条狼狗也止不住地兴奋呻唤,加上哑巴的快意嗥吼,几股声音在天空中缠绵回旋,在这清冷的工厂里恣肆穿梭。太平淌着大滴大滴的泪珠,动弹不得,又一次昏死过去。
太平是在夜间逃跑的。因为被扔在地上,它的身子沾上了地气,就会从死亡中活过来。地气有一种让生命复活的伟力,只有在大地和山冈上生长的狗,才能接受到这种地气的灌注,死而复生。对地气的无比敏感和依赖,是那些赶山狗生命力会出现奇迹的根本;它们像一株株植物,承接着、汲取着大地的养分,它们的身体里有这种聚集吸收的根须。它们的生命属于遥远的山冈和无处不在的大地。 深入骨髓的持续痛感在一阵冷风的猛刮下苏醒过来,太平看见了链子锁着的绿莹莹的狗眼那两条狗,而它却没被绳子拴着———他们以为它已经死了吧。 太平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大地推了它一把,将它撑持了起来,四条腿,都给了它平衡的力量。大地说:你是不死的,你是罪恶城市的邪火中的金刚;大地说:你必死在故乡,安然长眠在阳光的森林里,山冈上的马尾松和清风必是你送亡的见证人。一只蜜蜂在杓兰的紫花笼中为你嗡嗡念着悼词,山坡草地上的芍药是你铺满夏天的白色挽幛。鸟声啾啁,那是天上的香雨,一直穿透你的忠魂,飞入云端…… 太平依托着大地站了起来,满眼泪光闪烁。那是感激的泪光。它开始寻找着逃跑的路径。 狼狗开始叫了,它不能再耽搁了,它要逃出去,逃出这个魔窟,这个静静的魔窟! 哑巴因为被太平咬了疼痛难忍不能入睡,吃了三颗安定才进入梦乡,两只大狼狗的叫声一点也没震醒他。加上有很高的墙和带电的铁栅门(一到夜间铁栅门就通了电),所以哑巴很放心地入睡了。 太平试着走了几步,刚挨着铁栅门,就被一股力量掼了回来,重重地摔在地上,所有的伤口都强烈地醒了。它又爬起来,一步一步沿着围墙和灯光的暗处走着———它寻找主人程大种时学会的一系列隐身术又一次用上了,就像在凶险万端的大街上行走一样,它走得慢,走得无声。但是,越接近那嗡嗡作响的车间越让人头晕脑胀,刺鼻的气味像一记记闷棍朝它的大脑打来,比神农架森林里夏天那令人惊骇的瘴气凶悍一万倍,顿时刺进它体内的每一寸地方,把它泡得稀烂,浑身无力。它还是坚定地、固执地找着它的主人,它屏息在一个灯光模糊的大房子里,终于看见了许多人———有它的主人程大种!那刺鼻的气味就是从那里面出来的,里面热气蒸腾,毒气一团团一阵阵向屋外涌出来,里面劳动的人在大池子周围活动着,行走着,一个个像一张张薄纸。两个人看管着这些劳动的人。那两个人脸上戴着一种突出的面罩,就像两只嘴腮突出的野兽。太平看着它的主人,主人好像病了,脚踩着浮云,在梦游一样。当他蹲下去的时候,那两个“野兽”突然在他的头上给了狠狠一棒,主人程大种发出尖锐的惨叫。捂着头站起来的程大种,只好又开始拿起一根沉重的棒子在池子里搅拌起来,那腥黄的厚重的热气一下子吞没了他。 太平心疼地看着自己的主人。就在这时,狼狗突然离它很近地狂吠起来,同时响起了叱喝:“抓住他!” << 上一页 [11] [12] [13] 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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