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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草密布的院子里出现了奔跑的人影。狼狗向这边奔来了。一个人被打倒了,发出呻吟声。太平赶快寻路逃跑,真是慌不择路,它看见一条汩汩向院墙外流淌的臭水沟,穿出墙洞,那墙洞也就只能一条狗通过。它纵身跳进沟里,臭水滚烫,浑身的伤口如千万把刀割,如万箭穿心,皮肉在嗞嗞地烧灼着,腐蚀着。它游出了院子,吃力地爬上一个草滩,全身的灼痛使它禁不住想狂嗥,可它忍住了,牙齿咬出了血。它知道不能吠叫。 昏昏沉沉中,风把它吹醒了。它逃了出来。疼痛已经使它麻木、绝望,烫热的泪滴也像那奇怪的臭水,淌出时让脸面灼痛。它像死了一样地趴在草滩上。天空群星如蚁,银河依稀倒悬。远远的城市灯火依然不舍昼夜地荡漾。这是哪儿?这噩梦一样的地方,主人和我为何会来到这样的地方呢?美丽平和的丫鹊坳为什么把我们推向这样的地方?主人程大种为什么要遭受这种惩罚并且牵累我? 肮脏的大地它也是大地,腥臭的大地它也是大地。太平用肚腹紧贴着沁凉的泥土,汲取着深处的能量。它站了起来,回过头看着那黑魆魆的院子,那蒸煮着地狱沸水的院子,这莫不是传说中的地狱? 有一片小小的林子,在一个高高的土台上。它向那儿爬去。它爬了上去。在那儿,居高临下,能多少看清楚院子里的事情。太平的眼睛还锐利,虽然嗅觉已完全被这汹涌的异味破坏了。 它在那儿等着,盼着它的主人从那个生锈的铁栅门里出来,带着它,回到丫鹊坳去。
10
它晚上出去找吃的,白天,就在自己用爪子刨出来的一个土洞里养伤、休息、避险。有泥土的抚慰,伤口在时间的流逝中慢慢愈合。不过,那被下水道的奇怪臭沸水浸过的伤口,有几处始终不能封口,往深处溃烂,形成窦道,流着黄水。 湖边有许多死鱼,也有扔弃的死猪死猫。为了生存,它必须学着吃那些腐物,刚开始,它不停地闹肚子,但闹过一阵,它挺过来了。再吃就注意吃稍微口感好一点的烂货,或者多跑点路,去寻些新鲜垃圾。等身体好转之后,它就在土台周边、湖边和小树林逮老鼠。这里的老鼠泛滥成灾,而且肥硕无比,一只只比狼还凶,也是吃腐物的,可它们的肉质却十分鲜美。 吃老鼠的事缘于有一天晚上,它在土洞里被一股森冷的风吹醒,预感到有危险,接着就听到一阵吱吱乱叫的声音。睁开眼探出头往外一看,我的天!有几十只壮如猫的老鼠已围在它的洞口。老鼠们缩着丑陋的鼻子,一排排尖锐的啮齿向太平发出了示威———很显然,这些老鼠是有备而来,准备在洞里围歼太平将它吃掉。 就算它们凶狠如竹溜子,就算它们是一头头狼———搏斗,与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城市老鼠的搏斗会激发它体内的征服激素,求生的意志也使它的牙齿和爪子再一次有了剑吼西风的英气。那些老鼠不知道太平是一条与众不同的狗,是一条神农架深山里的纯种猎狗,在这个小土台上的战斗,简直不值一谈。于是,太平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一个一个地咬死它们:先咬死,再吃它们!老鼠们以为这是一条静静等死的病狗,阳气全无了,可一阵狂风卷来,一会儿就鼠尸狼藉,鼠们被咬死了大半。它自己的伤口再次哗哗震裂了。可是,对敌人的杀戮使它获得了自信。它知道自己是不败的,因为它是一条赶山狗。山都不怕,何惧土台! 喝了老鼠青春的血,体力恢复得很快。它常常望着那个院子里的车间、衰草和人,想悄悄地潜进去,救出它的主人。 春天正在悄悄地到来,在这个城市不被人注意的边缘,在土台和湖边,各种绿色的植物被一阵夜雨染绿了,不知名的野花顶着鲜艳的颜色摇荡起来,腐臭的水边也有不知情的水蒿和芦苇的芽子依然娇嫩地蹿出身,显得尤为壮美。竟然还出现了青蛙的叫声。野蜂和鸟都在各自自由地飞翔,而它的主人却在里面暗无天日地受难。 那些天,到了深夜,终于看到那铁栅门打开了,有轰轰作响的汽车开进去,然后汽车再开出来,大门就被那鬼鬼祟祟四处张望的哑巴急急地、重重地关上了。狼狗牵在他的手上。那两匹狼狗会在半夜从院子里嗷嗷乱叫,偶尔,也能听见人的惨叫声,其中有它的主人程大种。 害怕是肯定的,那种种的惨叫声会让太平听得阵阵发抖,心有余悸。每当看到那个哑巴,它就会莫名地战栗一阵子,好像患了疟疾或遇上了寒潮。 哑巴守着的大铁门是千万不可进去的。好些天,在晚上,太平围着那个院子长长的、泥沼黑臭的围墙转圈儿。唯一可走的依然是它急中生智随水流出的那个下水道。可是,望着那卷着泡沫、冒着热汽、怪味难忍的黄水,它就怵了。它试着把爪子探下去,爪子就一阵灼疼。最后,它憋足了劲,憋了一口气,还是勇敢地跳入水中,拼命地向洞里游去。 程大种已经病了三天,不知道是什么病,那个嘴上栽花的男人给他吃了几颗什么药片,他就昏昏沉沉地睡了。宿舍没有窗户,难闻的气味凝滞在屋子里。他的皮肤发痒,一抓一个水疮,流出难闻的黄水,跟下水道的水一个样。恶心,呕吐,眼睁不开,呼吸困难。他感到他快要死了。他身上盖着从家里带来的被子,已经很脏了。可是那被子上的红碎点的花使他的眼前出现了幻觉,老婆陶花子就在那红碎花点中间,纳着被子朝他笑着,有时又骂着,骂得十分难听。 “陶花子……” 他冷得不住地打着牙磕,身子痉挛成一团,胸口堵得慌。 “我可能……回不去了……还有一个……躺在那儿哩……”他的手给陶花子指指说,“老板不让、我们走,你只要说走……就有人拿大棒打你……” 稻草角落里爬着一群群大老鼠,对面床上的那个工友的脚趾已被啃了,在那儿成天哀号,估计又昏死过去了。老鼠估计又在啃那个工友的脚趾,程大种抬起头,想去看看,在黑暗中,忽然看到有一排排荧荧闪闪的小眼睛,这么多的老鼠!是不是它们嗅到了这个工友快死了,准备来饱餐一顿? “老鼠……”他想喊,可喉咙堵了,声音像从墙缝里发出的一样。 他吃力地够着床底自己的鞋子,终于拿起了一只,用尽力气朝老鼠砸去,一阵吱吱的响声,老鼠不见了。 其实他什么也没有看到,看什么都模模糊糊,头沉得像箍了个铁箍子。 他突然想那些老鼠该不会啃自己吧,我也快死了,还管别人!他感到那些老鼠还呆在屋子里,正在伺机行动,它们正向他的身体爬来。他昏昏沉沉地想着这事,手脚拼命动弹着,生怕一停下来老鼠就会张出啮齿来啃他。 就在他本能地舞动着四肢时,手触到一个毛茸茸的东西。 “老鼠!” 他吃力地收回手来,吃力地把眼皮撑开,分明是一个大大的长毛的家伙———狗!是厂里凶狠的狼狗?不是,它舔着自己哩,是太平?是我的狗,是太平! 狗像久别的亲人一样用湿漉漉的身子紧紧地摩擦着他,舔舐着他,温热的舌头像故乡的阳光。狗尾巴不停地摇摆着,嘴里发出呜呜的呻吟,并用嘴咬着他的衣服往外拖拽。这狗是在救我,想让我出去!狗啊,它要救我逃出去!一阵感动,接着是一阵虚脱的晕眩,程大种手脚顿时冰凉,晕厥过去。那些在脚头等待的老鼠这时候疯狂地扑上来,猛啃程大种的脚趾。钻心的疼痛传来了,程大种一声尖叫,太平就引起了警觉,嗅觉丧失了,眼睛却一下子逮住了猎物。只见它用极低沉(怕人听见)但很震慑的声音怒吼了一声,就像一只大鸟跃起,朝床上的老鼠罩去。顿时,屋子里飞蹿起一只只笨重的老鼠,纷纷落到程大种的身上、被子上、头上。老鼠在被咬死时,竟发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使人知道无辜死亡是多么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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