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是最大可能地排除了“市侩”习气,“畅销书”思维,“策略”意识,“隐喻”本能。这绝对是一次反市场的写作。写作之前,我已经准备好接受如下结果:发表不了,出版不了,获不了奖,挣不了钱,拍不成电影电视。
问:现在看来,这倒像是您的写作策略。
答:不,绝不是策略。这部书,只是一个平凡人的一项劳动成果。作为一个合格的劳动者,在劳动的时候,没太偷工减料就行。
问:您觉得,这本书不同于其它小说的地方在哪儿?
答:当大多数中国作家把“气味”“味道”“滋味”这类玩意,视作小说的最高美学时,我就狠下决心,要写一部“没滋味”的小说出来。
问:您认为小说不需要滋味吗?
答:我觉得,中国作家太喜欢躲藏在“滋味”里了。滋味是他们的生命,是他们的避难所,是他们没处可去时的唯一去处。说实话,我也喜欢看有滋味的东西。但我坚信,“滋味”不能是小说——尤其是长篇小说的唯一理想。
问:能不能说,这是一部政治小说?
答:不能,但是,我很乐意承认,这部小说与政治有关。因为,政治和我们的生活太有关系了,甚至我们的DNA里面,也有政治。更别说,这个故事发生在“文革”期间。“文革”期间,即使是上厕所和做爱,也可能是政治的一部分。而且,从认识论上说,我相信任何一部重要的小说,都与政治有关。大约五年前,我还不这么认为。那时候我更喜欢唯美的,温馨的,冲和的,与政治无关的东西。但是,那时候我还小,那时候我还是个初学者。现在我长大了,我知道我的生活不单是一己一私的事情,我的生活与布什有关,与本?拉登有关,与近处的政治和远处的政治都有关。10000公里之外的输油管道爆炸了,也与我有关。一个家庭妇女可以说无关,一个作家不能这么说。当一个茶馆里挂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勿谈国事”四个字的时候,是容易理解的。当一部小说里,所有的人物,到谨慎到“勿谈国事”时,这样的谨慎是不可饶恕的。
问:政治和文学的关系始终是一个有争议的话题。
答:我相信,政治影响日常生活的方式,比我们知道的和想像的还要微妙得多,我也相信,政治并不是什么神秘的碰不得的东西,和经济、艺术、哲学、宗教一样,政治只是其中的一个方面,是可以拿来研究和谈论的。
问:读者普遍认为,这部小说,有着非凡的心理深度,有一种中国小说普遍缺乏的心理力量,你在写作时,是怎么对待心理问题的?
答:我对自己说,一切事件,都要在人物心理上找到烙印。像文革这样的大事件,不能过了就过了,所有的人都像没事人似的,转眼之前,就欢天喜地地投入新的生活了。我相信,至少有一个人,是不能从那个时代走出来的。至少有一个人,用他的内心——也就是我们所说的“心理”,收集了那个时代的苦辣辛酸。你肯定看出,我始终在十分细致地描写杜仲这个人物的内心状况,直到小说的最后一个字。
问:有人说,这是一部心理现实主义的力作。
答:我不管它是什么主义,写作的时候,我用足了文学和生活教给我的全部营养,我既不故意“倒退”,也不勉强“超越”。
问:很多读者认为,这部小说的写法很现代,既有第一人称,也有第三人称,两种人称交替出现,形成了一种内在的节奏感。整部书的内部时空也很开阔,正如你前面说的,双重结构,两个时间,一个正时间,一个反时间。但平心而论,这部书也相当好读。请问,你是怎么处理深度和好读这两者的关系的?
答:在写法上,我既不“卡夫卡化”,也不“马尔克斯化”,更不“曹雪芹”化,我相信模仿生活比模仿大师更可靠一些,因为,生活本相里面有我们所说的一切,有现实主义,也有浪漫主义,有现代,也有后现代。我全力做的,还是写好生活流程本身。不过,和写作手法,和深度相比,我确实更在意它作为一个故事是否好读。写得好读,我以为是一个作家的基本责任。起码,没必要故意写得不好读。
问:为什么杜仲得了“尿失禁”而不是别的什么病?
答:自杀和发疯,这两种病,有西方色彩,有人文主义色彩,一个地道的中国知识分子很难自杀或发疯,所以,杜仲得了尿失禁,这个病是一个相当暧昧的病,你很难说它是身体疾病还是心理疾病,甚至难说它是不是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