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想”之中,没有离开自己,把我——同时也把你和书中的角色作了一个对比,当然觉得是兴奋的是光荣的,因为(比如我)从出生,离家,投军,进学,入党以至杀敌,一连串的发展过程,是为的什么?什么是他的社会根源?我不能不回忆到我的过去,过去的“被迫害的苦痛”,压迫着我走上了革命的即今天的路。加上六个月以来特别是三天来的心情——或者说情调吧,使我不得不为你作一尽情的倾吐,这是我从来很少(不是说完全没有)对人吐过的“积愫”!
今天不愿意你走,决定走之后而决心送你去,即是为了这个缘故,终于事与愿违。不过也好,话是会日久淡下去以至忘掉的,字则会淡了忘了之后重新翻出来读它,可以永久使记忆新鲜的,而且也是一个很好的纪念和很结实的证见。
先抄一段《日出》中陈白露说的话。当方达生劝陈白露离开那个魔窟而陈拒绝了他以后,说出她曾经和一个人结过婚终于“离”了的缘故时说:“后来,新鲜的渐渐不新鲜了,两个人处久了,渐渐的就觉得平淡了,无聊了。但是都还忍着,不过有一天——他忽然说我是他的累赘,我也忍不住说他简直是讨厌!从那天以后我们渐渐就不打架了,不吵嘴了,他也不骂我,也不打我了。”方达生认为“那不是很好吗?”陈白露答:“不,不,你不懂。我告诉你结婚后最可怕的事情不是□□,不是嫉妒,不是打架,而是平淡,无聊,厌烦。两个人互相觉得是个累赘。懒得再吵嘴打架,直盼望那一天天塌了,等死。于是我们先只见面拉长脸,皱眉头,不说话。最后他怎么想法子叫我头痛,我也怎么想法子叫他头痛。他要走一步,我不让他走,我要动一动,他也不许我动。两个人仿佛捆在一起扔到水里,向下沉,沉,沉……”
我想这是一般婚后男女们真真“最可怕的事情”!叫我顿时忆起某同志所说的
因此,我有这个义务帮助你的进步,你对我也同样。我更有这个义务帮助你更多的了解我的一切,以便你更好地理解我的一切。我应当坦白的暴露我的一切,而尽可能的做到不求掩盖。
我为什么离开故乡而投入军中?那是为了穷困。一个十五岁的小孩子背着被子离乡背井,脱离了父母亲邻,母亲塞给我十五块大洋钱,这已经是顶丰富的礼物了!从此后,我不曾再受过家中的接济,我清楚那是我父亲在为人家从事手工业(织绸子)以来的所谓积蓄!凭着祖父给我幼小时的一点“文化”,父母给我的教养下的聪明(他们都是正直无私的人),我已经可以不依靠家而去自力更生了。所谓“自力更生”,其中不知受尽了多少不堪的苦头!由于自己的苦干,蒙一位族叔(即那位以办自治(注:乡村建设自治运动)闻名的彭锡田(注:即彭禹廷,彭雪枫同志的族叔。原为冯玉祥西北军第一师师长张之江的秘书长。在经济上曾一度给彭雪枫同志帮助。后解甲归田办乡村自治。)在西北军任书记官的职位使我得以进入军官子弟学校,每月从他的薪水里扣除三元五角钱来作为我的饭费,不久,他家里嫉妒起来了,三番五次的反对,于是连这三元五角钱也停止供给了,以一个年幼无告的人远离家乡一千余里的北京,怎么办呢?那一夜失眠了,我独自在被中饮泣,幸而有校长余心清(注:安徽省合肥人,爱国民主人士。彭雪枫在西北军官佐子弟学校学习时的校长。后任开封训政学院的院长。解放后,历任全国人大代表,人大常委会副秘书长;政协编辑室副主席、中央人民政府办公厅副主任、典礼局局长、民族事务委员会副主席等职。)的垂青,让我在附属的小学校里一星期教七小时的国文(这种文化水平是我祖父教我的,他是一个颇有学问和道德修养的人),一个月的报酬是十块钱,这同样使我失眠了一夜,那是为了兴奋!同学们都怜悯我,有钱而又相投的人接济我,比如以后的方中铎(注:是彭雪枫同志在育德中学读书时的同学。)即是其中的一个。想想,我怎么能够忍心不苦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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