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断地发掘古代诗作的感情内蕴,是古诗研读者所乐意从事的。但还有比这更具吸引力,甚至可谓具有探险意味的工作。那就是:
探事———追溯诗歌本事这样做的理由是:任何诗歌的创作必有具体背景和灵感触发的依据。古人早就认为诗是“感于哀乐,缘事而发”,但哀乐和事由仅部分表现于诗面,多半则隐藏在文字背后,由于时代久远,极难确切追寻,李商隐这样风格深曲的诗人,其诗本事当然格外隐晦。然而,探索、恢复、重现———实际上往往是创建其本事,对研究者却极具诱惑力。如对上举《重过圣女祠》和一系列无题诗篇,吴乔、冯浩就构想出李商隐与令狐家的恩怨故事,而苏雪林、陈贻根据差不多相同的诗,却构想出李商隐与女冠、宫女的恋爱传奇。研读到这一步,必须调动联想、想象乃至虚构等手段,把零散的材料作系统化、完整化的推测和假设,所论往往充满文学创作的意味,极为生动有趣,但也不乏谬误的危险。
最有利的是作者为我们提供了必要的背景。如义山集中有《柳枝诗》五首,形式是南朝乐府式的通俗小诗,即使不看作者的序,也能感到是写男女之情的,能感到诗中的悲伤。看了李商隐的序文,就比较明白了。原来柳枝是一位洛阳少女,出身商人之家,从小受母亲溺爱,养成自由率真的性格,但有极高的文艺才能和悟性。最难得的是,她一听到李商隐《燕台诗》的朗诵,就立刻理解并被感动,产生了结识诗作者的强烈愿望,进而主动提出会见的计划。李商隐也对她颇有好感,可惜由于某种原因,会见终于落空,李商隐赴长安赶考,柳枝则“为东诸侯取去”。《柳枝诗》就是李商隐知道与柳枝重会无望后所写。了解了这些,就有助于读懂《柳枝诗》,也更诱得读者去拟思设想,以便补足序文未写的种种情节。序中也确有隐晦之处,如李为什么失约,是谁“盗余(李商隐)卧装以先”?为什么要说“戏盗”,真是有人开玩笑吗?所谓“东诸侯取去”又是怎么回事?作者都没有讲清楚。但这篇序毕竟把创作本事揭开了一角,是诗篇不可缺少的组成部分,给读者的理解以极大帮助。李商隐更多的诗篇没有这样的序,无题诗连标题都没有,但读者隐隐感到它们都是因事而作,甚至感觉诗中有某种人物隐现着和活动着,于是追溯本事的热情就越发难以平抑了。
追溯本事是研读古诗到一定阶段时常常会有的冲动和要求,我以为具有文学探险和创作的性质。既然如此,对于追溯所得的结论,就应保持清醒。对于古诗的研读者来说,比较切实可行而且应该致力的,倒是四部曲的第四步:
寻理———寻找贯穿于古代诗歌中的理致
李商隐曾受李贺影响,有的诗颇有“李贺风”,但他的诗却不缺少李贺所乏的“理致”。综观六百首诗,可以发现其中贯穿着一种理致,那就是他心灵世界可以理喻、有线索可寻的起伏波动。
李商隐从青年时代的渴望入世,跃跃欲试,多方求索,到遭受打击,怀才不遇,意欲报国,不得其门而入,再到坎坷颠沛,离乡背井,抛妻别子,到处寄人篱下,心情由积极亢奋渐渐走向忧伤悲愤,失望颓丧,虽然曲折细微,反复变化,但还是可以理出头绪来的。因此,尽可能客观慎重地探测其心灵世界,结合当时社会、官场的实际情况,对其生活遭际、气质、性格、思想状态等等,作出描画和论析(但不是急于作出道德裁定),并随时准备修订补充,在把握李商隐全人的基础上去了解每一首诗,又从每一首诗来丰富其全人。这是一个过程:从个别诗篇的阅读起步,渐渐形成对李商隐的整体认识,再以此整体认识为基础回到个别诗篇的深入理解,并再由对个别诗篇的新把握重建或修正补充对李商隐的整体认识。这样反复多次,一次比一次更接近真实的李商隐,使李商隐更为丰富而有活力。这是李商隐研究者所真正要做和能做的事情。对李商隐是如此,对其他古代诗人,这样做应该也是可行的吧。
重过圣女祠白石岩扉碧藓滋,上清沦谪得归迟。一春梦雨常飘瓦,尽日灵风不满旗。萼绿华来无定所,杜兰香去未移时。玉郎会此通仙籍,忆向天阶问紫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