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我们来到了向阳院。我们一下子闻到了那个时代的气息。那个时代的气息,被完好
地封存在这样一些历史名词中,就像陈封多年没有人再打开的香水。这将是这个故事结尾的
地方,好比一个童话,往往要在最后出现美丽的花园或者玫瑰园,现在我的玫瑰园出现了,
我们走进了一个“向阳院”。
向阳院是明亮的,没有黑暗的死角。每个人的生活,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它们透明、
干净、清澈见底,秘密就是罪恶。
可是一个独身女人,一个三十岁还不结婚的独身女人,这本身就是一个大秘密。这本身
就是一个大暧昧。向阳院怎么能容忍得了这样的事情呢?向阳院有多少双雪亮的、正派的、
容不得一粒沙子的眼睛,盯着她呢!可她把自己隐藏得多么好啊,简直滴水不露。她整天进
进出出,高高兴兴,一脸的光明正大和清白,不过,一个叫张桂香的女人想,只要你是狐狸,
早晚你会露出尾巴。
张桂香就是我们这个向阳院的——院长。家庭妇女,四十多岁,也是陈忆珠的邻居。一
幢筒子楼里住着,隔不了几个门。上级选张桂香做院长,真是伯乐识千里马。她心明眼亮。
耳朵是狗的耳朵,鼻子是狗的鼻子,非常灵敏。瞧,她说什么来着,从那个男孩儿进出这幢
筒子楼起,张桂香就兴奋起来,张桂香想,看吧看吧,狐狸尾巴就快露出来了!
其实最初一两次张桂香倒没怎么太在意。可是,渐渐地不对了,那男孩儿来得也太频繁
了,太有规律了。只要是星期天,刮风也好,下雨也好,下雪也好,男孩儿总是风雨无阻地
出现在他们这个黑黝黝堆满杂物的走廊上,男孩儿占领了这个独身女人所有的业余生活。男
孩儿来了,他们就把自己关起来,一关就是半天。没人知道他们在这半天时间里在做什么。
有时可以听见里面叽叽呱呱的,忽高忽低,是女人在说话,说个没完。一个三十岁的女人和
一个孩子哪有那么多的话说呢?张桂香不是没有设法进去过,张桂香进去过许多次,收水电
费呀、收卫生费呀,或是进去借个什么东西,要不干脆不要借口,就是进去串个门,看到的
总是差不多的一种情景,他们很亲密地坐在一起,并排坐在床沿上,或是面对面坐桌旁,讲
着什么,非常兴奋。似乎没什么可怀疑的。不,不,让人起疑心的是那种亲密。那种……亲
人般的亲密。对了,还有洗澡。那孩子有时甚至在这独身女人的房里洗澡!当然这种时候女
人大多是在厨房里坐着,这才叫此地无银三百两呢。张桂香微笑起来,心想,这不是此地无
银三百两这是什么?
隔了好几间屋子、好几道房门,张桂香似乎仍然能听到那水声,哗哗的,掩盖着某个真
相。噢,水声中,女人的手慢慢抚摸孩子的身体,孩子身上的每一处她都抚摸到了。非常亲
密。她把他抱在怀里。让他……吸吮她的奶。事情一下子明朗起来,事情在这样一个画面中
明朗起来,张桂香胜利地想,她想,原来她有一个私孩子!
她非常快乐,太快乐了!因为她破解了一个秘密。你呀你呀,她叫着女人名字,狐狸再
狡猾也斗不过好猎手啊!她想现在她终于把这女人清白骄傲的假面给撕下来了。
第二天她在走廊里叫住了那女人。她说,陈大夫你听说没有?在13路汽车站牌下面,有
人拣了一只人造革旅行包,打开一看,你猜里面是啥?是啥呀?陈忆珠天真地问。私孩子!张
桂香气吞山河地回答。
造孽。陈忆珠说。
谁说不是呢?她嘿嘿笑起来。
可是天哪,事情还要更复杂、更下流、更无耻呢!那个冬天的黄昏,一个叫李淑的女人
出现了。她先找到了医院革委会,又找到了向阳院。院长张桂香在自己的家里接待了这女人。
起初她一点也没想到这女人会给她带来什么样的震惊或者说惊喜。她公事公办地说坐吧坐吧
也没张办公桌就坐炕上吧,李淑就坐在张家的热炕头上,李淑说,那个天杀的该死的陈忆珠
啊!眼泪就下来了。她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控诉着、诉说着。张桂香听着听着,冷汗就下来
了。那是激动的冷汗。大妹子呀,张桂香拍打着李淑的手背,我还以为那是她的私孩子呢!
没想到,没想到……大姐呀,李淑泪眼婆娑地望着她,你这不是骂我吗?那可是我嫡亲的儿
子哟,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儿子呀。我怀他的时候,吃什么吐什么,吐得脸都绿了,胆汁都吐
出来了,心肝五脏都震碎了,一张嘴,震碎的五脏六腑就往外冲啊!那可真是惊天动地哟!生
他的时候,又是难产,侧切了一刀,缝了二十四针呢!是啊是啊大妹子,这滋味咱们当妈的
都知道。咱们可不能让自己亲生亲养的孩子落在这些坏女人的手里!居然还想拐带着人家的
孩子潜逃,还想投敌叛国!跑到苏修那里去,过资产阶级腐朽的生活!她是嫌咱们这儿不自由
啊,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啊,她干坏事哪有那么便当?大妹子,你是没看见哪,你也太大意
呀,你不知道她在你儿子身上都干了什么呀!大姐,那坏女人她对我儿子怎么啦?啊?她对我
儿子干什么了?你说呀大姐!大妹子,这我可真说不出口,你是不知道呀,太恶心了呀!你别
着急,听我慢慢说……这两个女人,李淑和张桂香,两个母亲,心心相印地促膝而坐,她们
相互那么理解、那么同情、那么同仇敌忾!她们十月怀胎一朝分娩生下的孩子可不是为了让
别人来掠夺……糟蹋。对了是糟蹋。这两个字冲口而出,一下子射中了一个母亲的心脏。现
在张桂香想起洗澡的场景,想起那暧昧和私密的水声,一切都不同了。她想象她们在巨大的
澡盆中湿漉漉地抚摸、拥抱。她抚摸男孩儿身上最娇嫩的地方,看它雄起……这太恶心了。
她想。她在慢慢的生动的描述中紧握住那个悲痛欲绝的母亲的手,给她支持和力量。她们都
是那种爱憎分明疾恶如仇的人民群众……
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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