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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部在移民

作者:麦天枢

 

按说,他为国家还作过贡献:二十岁时应征入伍,也在西部边防线上当过几年炮兵。部队搞实弹演习,他的一只耳朵的耳膜震破,算是三等残废,穿着军装捧着荣誉证书,便理直气壮地回到了永登,回到当年家家吃救济的山庄。
  回家后的前几年,他还出门走走转转,--到乡里领残废军人补助金,要救济款,救济粮,回到家里动手煮了吃熟的。日后就越来越懒得走动,不光不耕地种地,连那伸手可得的钱和粮也懒得跑路了,一天二十四小时躺在了炕头上。父母早逝,兄嫂也因了他的懒再也不愿见一面,好心的队长--后来的村长,不得不为这小伙子代领补助金,代领救济粮或代购供应粮。
  他睡着,人们一直看见他在睡着。除了排除大小便(小便也常常排在窑洞的地上,冬夏都能闻到一股浓浓的尿味),除了到井边,借人家打水的桶往窑里提几桶生水,他就这么躺着。饿了,伸手在羊毛口袋里抓一把生麦子嚼,渴了,伸手从水缸里舀半瓢凉水喝,那口袋和水缸并排立在炕角角最方便的地方。
  他这样过了三年、二年?村里人已经记不清了。当人们正在议论这个"吃生的"、"喝凉的"的生命的顽强旺盛的时候,惊叹他"就那么睡着,吃着,也没个病"的时候,他却一个早上再也醒不来了……
  或许,永登人不该这么容易地就忘却了他。他才死了刚刚一年。那眼窑洞,那只羊毛口袋,那只水缸,应该成为我们这个社会,我们这个民族的一个纪念:一个年轻力壮的人,为什么能够这样活着,又这样死去?
  "老儿子"之三:
  沿着一道流水潺潺,绿树成荫的山沟(这地方在定西真算是沙漠中的一块绿洲了),我在乡党委书记南延宿带领下,终于爬上山坡,面对这座"救济"的新房。三间,砖脚泥墙,顶上的新木还散发着植物的芳香,只是屋里几乎空无一物:炕上一堆破棉絮,厨房里一口有裂纹的大锅,与人口相等只有五只碗,筷子是去了皮的柳树枝,各有各的弯儿,拿起来捏不到一块儿……这反而使三间新房显得极不协调。
  主人就在门前面的山坡上拔麦子,听老南吆喝了一声,便笑吟吟地颠了过来。南书记指着门口一袋水泥(那是书记亲自为这家"贫下中农"送来的),问:"叫你把炕沿抹一抹,要不三天就叫娃娃把炕爬成坡了,怎么还放在这?"李志功(对这栋新房毫无功劳的主人)搓搓手:"就抹,就抹!"南书记又指指门口忙着叼田里麦穗的五只鸡:"这鸡怎么也不管管,你家就这富,鸡和人合着吃麦子?"李志功抬起胳膊哄了几下,又回头应付:"回头我就把它们圈起来。"南书记又问:"今年咋样?"李志功说:"粮没了,这就拔了麦子接呢,看这庄稼的样子,能吃到十月……"老南听了叹口气,领了我走。
  由于人们对李志功过去的住处,讲了许多童话般的故事,我便执意现场去看看。那是山崖下一眼小得可怜的窑洞,不能设想,一家五口怎样在这里面生活。长不到三米,宽不到二米窑眼里,右边掘了不到两平方米的炕窝窝,单身时,李志功就一个人弯了腰蜷曲在这窝窝里(他个高,一百八十公分还挂零),娶了媳妇,就两个人窝在这窝窝里,生了孩子,全家就横过来,上半身挤在炕上,下半身耷拉在炕沿上,五年、十年、十五年,如今四十二岁了,在乡里为他盖好新房前,他从来没有想过要花点力气,把这窝窝掘得宽展一点……
  出来,站在这拆了门框的窑洞门口,这个三角形的窟窿好像一个关于社会,关于人性无可解析的一个黑洞,使人觉得肌骨发硬,血液发凉。
  在颠簸的吉普车里,老南继续给我说贫困,继续给我说救济(作为东岳乡的党委书记,他就掌握着这两样东西):"今年解决了十二个,明年的钱还没下来,还有四十多个等着呢!"
  我怀疑这样给钱、送粮、盖房的"救济"是不是个脱贫的办法,老南双手一摊:"那怎么办呢?你总得让他活!"闷了一阵子,他又诉说他当书记的苦处:
  "懒,真懒得怕人,你看看这路边的田,有几块是除过草,拔过燕麦的?乡干部下去挨村喊,你喊你的,我晒我的太阳,谁管谁?田少,可这山里的石头,烧石灰成色好,外乡人都来拉,一天挣个五六块没问题,可东岳人就是不肯受这个苦。那人都干啥呢?前面集上你去看吧,路边小摊摊上两毛钱吃一碗浆水面的,随便问一个,包了是东岳的,几十里路上为碗面赶集,一个也拉不下;到了年关你来乡政府看吧,要救济的挤成个堆,有的队干部带着来要,不解决根本不走。咱这乡八千口人,一九七三年到今年十三年时间,你知道救济吃了多少?五百九十万斤救济粮,十余万救济款,还有卡车拉的棉布、衣服、被褥!"
  其实,这南书记还不知道,整个甘肃,建国以来的救济款项是数以十计的亿,救济粮则以百亿斤计。社会在分发它的优越性的时候,不知不觉把人的品质中腐朽的依赖性充分地挥发出来,使大片土地物质的贫困又陪伴着精神的贫困,使人性的沙漠浩瀚无垠。或许,懒惰成性,不是一天两天,勤快起来,也不能寄希望于一年半载;既要让每一个人都有饭吃,又要让每个人都振作起来自食其力--共和国遇到的难题都是真正的难题。或许,我们束手无策,只能靠无始无终的时间的延续,来化解这三十年培植起来的精神死结。
  可以讨论的问题是不给粮,怕饿死,有政治责任,可这东岳的"救济"却上了台阶--盖起房了!转了好几个弯儿我才弄明白,"救济"也是双向"效益":东岳穷得出了名,外面的人,上百的人来了就要看,县里怕没个"变化"……乞讨艺术家
  黄九?我怀疑这个名字是不是个小号,乡干部十拿九稳地说:"没问题,生下来老大、老二、老三地排,这人就没个大号!"
  作为艺术性的乞讨者,在定西他也算是有名气的。少时背上布袋子进县城,串兰州,确实是为了糊口,后来他就有了别的心思了,不管田里收不收,老天下不下雨,粮柜子是满的还是空的,他别的什么营生也不作,还是穿一身尽可能破的破烂,背上布袋子出门。更与以前不同,他根本不再去兰州,不再去西宁,只管在定西城里转,并且专爱打问书记、县长、专员的住处。原因是偶然的,一次他到地区一位主要负责人家去讨,那领导问:"哪里的?""杨庄的。"他背着布袋儿回去没几天,乡干部找上门来送粮送钱了。他摸准这上面的"行情"后,三月两日便准要到定西城里这么"要"一下子,弄得乡干部吃了不少冤枉批评。
  乡长一次还就黄九的人品作解释,那电话里说:"不管怎样,有讨饭的,工作就不算作到家(多么简单的推理!)"于是,这黄九在上面领导金贵的"面子"下头,就得了终身的实惠:乡里每月按他家人头每人给三十斤口粮,一年给二百元钱,条件是"莫再出去要"。当我来采访时,这乡里领导掰着指头算了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就五个月没出去了!"
  富农儿子的自白
  河西临泽。农民杨德礼的家。在整个临泽县,这也是一个名副其实的万元户:十二间青砖瓦房,绕院排成一圈;院子里一个花园,花谢了,梨树却果实累累,伸手就可以尝鲜;后园是畜圈,这厢骡子驴分立槽头,那厢母猪带小猪哼哼抢食;前院是家庭铁器加工厂,小车床,大虎钳,打成的镰刀,还未完工的拖拉机挂钩,一派繁忙兴隆景象。进正面屋,是客厅,大沙发,小沙发,长条茶几,全是城里人的讲究;进偏房,儿子、女儿分别在自己的单间里作功课,是两个用功的中学生……在这样的农民家里,或许省委书记来了也要羡慕那日子的安泰和富足。
  然而,主人不过是十年前被社会抛弃的一个"富农儿子"。在政治歧视和不受社会救济保障的旱灾压迫下,他携妻儿出逃,于十年前从定西庄南公社来到这块地广人稀的落脚处,靠着勤苦和诚实,隐姓埋名挣扎了四五年,直到一九八○年才以杨德礼的名字正式落上了户口。
  坐在他那宽敞的客厅里,品着他十年前逃来不久栽的梨树上摘下来的鲜果,说起他眼下的日子和定西动员移民的不易,这个今天被统计为"自流移民"的汉子,一番话令人心颤:
  "想想,咱吃了富农帽子的亏,也沾了富农这黑帽子的光。想想,当初咱要是多少能过得去,谁还愿领上娃娃千里路上瞎跑呢?那是一口口讨要着走过来的呢;想想,也真后怕,在临泽遇上好人好地方了,要在别处,谁知道人家收留不收留呢!想想那些年也真活不下去了,天旱了,吃供应粮,人家贫下中农有救济款顶着,吃不饱也饿不死,咱这当富农的,拿着供应指标也没办法买那粮食。这还不算,还要隔三间五地批呢,斗呢!想想,现在那搭人多天旱都过不下去了,我这倒当万元户了,咱这真是吃的富农的亏,又沾了富农的便宜,要不是咱现在弄不好也在南庄沟里窝着呢,去年我去看了看,那穷,根本就没个长进……"
  在这习惯性"想想"、"想想"中,在这"亏"与"便宜"的计算中,我突然发觉,关于社会和关于人的哲学,有时竟就是如此简单。社会想剥夺他,剥夺的结果是从另一个方面造就了他;社会想赐福于曾经饱受苦难的人,终于都在精神上剥夺了他们,世界一旦发生了变化,各自立刻走向自己的反面……
  简单是命运的轮回么?
  不,不论人还是人的集合体,要保持正常的活力,都不止需要依托,而更需要生存的压力。生命在母腹孕育的时候,就带上了富于理想的人们不大喜欢的基因。结
  束
  语
  坐在甘肃省移民机构的办公室里,议论西部移民的成败得失和未来前景,这里辛勤工作的同志充满信心:难,但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随着越来越多的移民在河谷、河西定居,随着越来越多的移民脱离贫困,获得温饱和走向富裕,就会产生比任何动员都有说服力的社会影响,十年内完成七十万移民任务,将不再是不敢打保票的未知数。
  然而,会宁县移民干部老高一句话,却使我火泼泼的情绪瞬然冷却。那天晚上,我们从白草塬移民基地回来,谈论着移民村今非昔比的"大多数",兴奋之中,他突然说:"有时细一想想,真也没劲,你一年移上千把人,他一年给你生下一万,这移个什么劲呢?"
  顺着老高的思路再算一笔账,我真正地茫然了:定西、西海固出移地区二十八个县(区),共计人口七百二十七万,略去超生的不计,单以百分之十四的计划出生率计算,十年中将生下人口一百多万!十年中将就完成了七十万移民,对于今天这些地区的贫困,我们究竟作了些什么呢?
  玉门镇。公共汽车站,我与一位等车的长者随便聊天,说玉门人,河西人赖以生存的祁连雪水,说那近在眼前又神秘莫测的祁连山。老人家顺南边的山麓指点着,言语给人一种人的生命之外的迟暮之感:
  "我小的时候,这时节的雪线在山腰那搭,这些年一年一年高上去了,看,如今只剩下个雪帽帽了!"
  是的,人类在地球的另一面创造辉煌的工业文明的时候,地球的这一面气候也在转暖。以祁连山融雪为源的黑河、疏勒河、党河,河水流量每年都在明显减少,有的近年来减少了三分之一左右,祁连山脚下的民乐县城,追随着不断上升的积雪线,解放以来向上迁移了两次……将来真有那么一天,祁连山不再积雪了,一片沙漠戈壁的河西,今天的移民和原本的居民们,又将移往何方?
  傍晚,我站在靖远黄河大桥一侧的山头上远观静思。我感到黄河在我脚下哭泣、呻吟。它面容枯瘦,声音凄楚抑人。
  上面的景泰第一期引河工程已经完成,又在搞第二期引水工程;静远则沿着一百多公里的河岸,开了三个口子,插了近百根粗大的管子;以下的中卫、同心……几百个口子、几千个管子上都在干渴和贫困的磨难下伸向这条苦难的河流,一个比一个贪婪,有力地吮吸着。
  近年来,由于沿黄引水工程的不断上马和上游降雨量的不断减少,黄河水位明显降低,中游内蒙甚至出现大河浅可见底的时日;上游的大量引流、提取,中下游的秦渠、汉渠和众多依赖于黄河的工程,不得不花更多的钱来适应黄河降低的水位,上下游引黄战只不过刚刚开始……
  黄河,你会干枯么?你下游的子孙也会干渴么?黄河不堪负担的时候,西部将会如何,中国将会如何?
我们生活在一个只能充满忧虑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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