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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部在移民

作者:麦天枢

  流动是人类的基本命运。
  似乎人类不曾走出摇篮的时候,便踏上了选择生存地的漫长路程。《圣经》里"伊甸园"的美梦刚刚破灭,亚当、夏娃的子孙们便不得不争登"诺亚方舟",向地中海,向爱琴海岸,向整个欧洲土地迁徙;翻开中国第一部史学典籍《史记》,中华大地上最初王朝的子孙们,没有一刻不跋涉在选择生存地的颠沛流离中。当今领导世界工业文明巅峰的美国,百分之九十八以上的居民是欧洲、非洲、亚洲移民的后裔;美丽的南太平洋经济王国澳大利亚,在上帝缔造它的时候,胸膛里没有一丝丝白皮肤人的血液,如今外来的白种人已占她居民总数的百分之九十九。在中国,尽管古老是它最为辉煌的荣誉,上海、广州、深圳……如今一切繁华与发达的土地,到处都是曾经被岁月泯灭了洞穴和庵棚里走出的子孙……
  流动,人类正是在流动中发现并开辟了无穷的"新大陆",在流动中孕育了地球上几乎所有的物质财富和精神财富,并继续在流动中保持着人类的活力。
  然而,人类的能量一旦进步到能够在定居中生存并发展的时候,流动与迁徙,便不再是田园诗,旅行曲,它似乎又是人类整体悲剧命运的代名词。
  时间远一点儿,山西洪洞县有棵有名的大槐树,至今中国东西南北的土地上,千万计的家族把它认作明朝时的故乡,然而,枯槐旁悬挂的一幅历史画,描绘的是铁链、病史、饿殍、眼泪和天朝官兵的刀枪;时间近一点儿,则有轰闹一场的千百万知识青年上山下乡,那里酿造的苦难和委屈,使当初那些青年移民中的执笔者写了近十年的控诉书,如今还在洋洋洒洒;距离远一点儿,不说那美洲土地上救命的火鸡,不说西伯利亚曾经用冰雪堆筑的尸库,前不久电视屏幕上沿撒哈拉大沙漠的西缘走着的,那是一支多么冗长的移民队伍--毙尸相伴,烂衫如幡,步履蹒跚,遍野哀声,西非的太阳把眼泪烤干了,但前方几乎没有目标的路,仍然没有尽头……
  然而,不论自愿还是非自愿,不论满怀希望还是充满绝望,不论是幸福还是痛苦,如今地球上居民的相当一部分,仍然不得不为了更好地生活或仅仅是为了生存,去自动寻找或被迫适应一块崭新的土地。
  几十年来确信"人定胜天"的中国,在理想天国翻了几个跟头回到地球上来,也开始重新思考她的居民们的命运,突然意识到还是"人得适天",还是得遵从一点人类的生存环境--大自然的意志。
  一九八三年春,一次由国务院专会批准,由中央财政支持的移民计划,在中国西部诞生。按照这个计划,到一九九三年的十年期间内,甘肃中部以"陇中苦,甲天下"为称的定西地区,宁夏西南著名的西海固干旱地区,将有七十万生计无着、衣食艰难的百姓,或西上千里往河西走廊定居,或迁出重岭往新开垦的黄河河谷灌区落户。五年过去了,如今已有二十万人终于离开了他们的家乡,开始在他们完全陌生的土地上谋生。
  那么,这项旨在消除贫困、缓解人口与生存空间矛盾的移民工程,究竟是悲是喜是幸福还是痛苦是希望还是绝望呢?上篇
  上帝的弃地
  八月的兰州城真美。
  那白兰瓜蜜甜蜜甜,吃上几块,使人喉咙里痒痒的;那西瓜真爽口,刀子轻轻一挨,便"嚓"一声裂成两半;那水蜜桃真水,紧着用嘴巴吸吮,浓浓的水浆还顺腮帮子顺手指滴哒;那牛肉面真香,货真价实四角钱一大碗,让人觉得深圳城里两块五一碗的无味面像地狱的入门汤;那气候真叫爽人,早儿晚儿那凉快,夜里睡觉你都不用操心什么劳什子蚊帐;至于衣裙鲜艳、仪态幽雅的兰州女孩子,则要使北京城里大大咧咧、喉咙赛响锣的姑娘少了许多的韵味……
  见鬼了--西部?!
  见鬼了--贫穷?!
  难怪以天下为安乐窝的"候鸟"们一时聚来,使这八月的古城人满为患,并非开会,旅游而正经出差办事的人们,不得不住到浴池里去。
  然而,当你咽下甜抹下蜜拉开了架势上路,当你沿着景泰、静远、同心、海原、庄浪、会宁、定西、榆中……几千里路上划个大圆走过去,站到岭上,钻进沟里,闯进窝庄,推开土窑门的时候,你即使不跟任何人说话,你就是完全面对着大自然,你也会立刻沉入一个完全别样的感情世界里去。
  城市是虚伪的。她用她娇女子般的手段,极为简便地把她们仍然依托着的大自然的真情实貌掩蔽起来。
  不用去寻找,一架山梁就会代表千万架山梁这样横在你的面前:
  没有一棵树,没有一丝绿,从头到脚全是路--羊或别的牲畜踩下的羊肠小道。白色的、弯弯曲曲的"路",像一张大网,罩住了岭,罩住了坡,罩住了谷。我让司机停下来,久久静观这人与大自然搏斗的奇迹:二十多米高的斜坡上,排满了六七十条"路",纵横交织,"路"的面积占山的面积的三分之二。那剩下的坡土上,长了些瘦弱的小草,由于干旱,已经从头到脚枯黄无神,伸手一拨拉,便脆脆地断了尖。
  不用去假设,让人心酸的故事便迎面而来。
  车到宁夏、甘肃交接处。渴了,大家停下来,蹲在公路旁吃车上带的西瓜。在路面上摔碎的西瓜,直吃得满脸满手西瓜汁。见路边一个学生模样的半大小伙子过来,我问:"能给我们找点水洗洗手么?"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过了七八分钟,他来了,端着一个铝盆,盆底一层不到寸高的清水。洗完,我伸手想把脏水泼掉,小伙子扑上来:
  "不倒!不倒!"
  他接过盆,端起那点洗过四双手的脏水,沿着来路走了。
  看着他谨慎地走着的身影,我突然为自己洗手净面的"文明",生出几分羞耻感。我记住了,张忠,静远县刘寨科乡村中学的初一学生。
  穿行于千里赤地般的西部八月,我一遍遍地叩问山峦,叩问土地,叩问自己:人类和一切生命最基本的生存资源--水,究竟哪里去了呢?一
  沿着水的踪迹
  灵魂干渴么?
  
  七月的烈焰里,这个山村比阳光还要沉默。
  牛在山坡的背影里卧着,努力感受肚皮下的一丝阴凉;狗趴在门洞里,舌头伸得半尺长,口里不时发出的抽吸声,像一架繁忙的风箱;日复一日的阳光,把山阳山阴处几乎所有的绿色都舔食了,用不着下地,无须把锄荷镰的人们,全都待在"冬暖夏凉"的土窑里,节省体内的水分。
  "嘀嘀",那只是几声对城里人来说,单调得不算什么声音的汽车鸣笛。然而,这个会宁东北角的山村,激动得打起颤来。"汽车来了!""汽车来了!"先是孩子由于干渴而失却许多童音的嗓门,接着是哐哐啷啷的铁器、木器的碰撞声和几乎是全村人的脚步声。山村的男女老少,上百人在几分钟内,便手持铁桶、木桶、瓷盆、瓦罐齐聚于村口。
  不过,他们还是迟到了。似乎在所有的生灵中,住在窑洞里的人是最迟钝的:拉水的油罐车黄尘飞扬的屁股后面,已哒哒哒地跟着一队黄牛,跑在前面的,伸出长舌,舔着水箱胶管零星滴哒的水滴;不知栖在何处躲避阳光的鸟儿,一群群环绕于缓缓移动的汽车上空,像轰炸机群一样一阵阵地俯冲……
  干渴已极的人们,似乎是最无情的。他们迅速作了分工,将他们之外的生灵全部围隔在停稳的水车之外,代表每个家庭领水的每双眼睛,喷着希望,喷着火,盯视着村长手中那只称过分量的水桶,静声屏息中,偶尔发出一两声沉闷的叫喊:"小心洒了!""添上些,我这桶还不满!"
  他像往常一样,站在打水的队伍末尾。他知道,汽车里水的容量,村里人口牲畜的数量,都是精确计算过的,晚一会儿,也少不了他三天每天五斤的配额。当他提着一桶水走回自家窑洞门口,意外的事情发生了:他家那头花脖子犍牛,先是瞪着圆圆两只血红血红的眼睛,挡住他的去路,然后毫不客气地走上前来,把嘴巴伸进了他提着的桶里。他想躲开,又怕把水弄翻,结果,那只桶终于被呼呼吮吸着的嘴巴捺在了地上。他火了,伸手抄起一根木棍,抡圆了,要照那只贪婪的脑袋砸下去,他却看见,那平素挨怕了他鞭子的牛,身子向后躲,嘴巴却仍然塞在桶里,两只眼睛向上斜视着主人,好像它要逃走,只是身不由己,嘴巴被什么牵着。
  没有道德约束的动物,终于作出了比主人更勇敢的选择。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举着棍子愣住了,然后,他把棍子扔了,一屁股坐在黄土泥地上,两眼流着泪,眼睁睁看着花脖子把他三天的配额吸完。
  那三天里,除了喝几碗亲戚接济的水熬的稀饭,他没喝一口水。这个马家窑村数量不多的初中毕业生,躺在四壁如洗的窑洞里,又一次思索他的命运,似乎他是这个干渴的山村唯一灵魂干渴的人。
  他听见他的父亲又在跟村里老人们商量着祭天,到那"云楼子"脚下烧香。他无动于衷。一切他都做过了。前年大旱来临,村里最后一眼水窑(坡上挖了一个大洞,底部糊了防漏的胶泥,下雨时灌入山坡上的流水,等待沤绿了的窑水终于见清,便是山里人唯一的水源)干涸,还是他和同村的伙伴们,将"文革"中被砸剩下的"云楼子"从队里库窑抬出来,安放在塬头最高处,然后,由他的父亲--村里德高望重的长者,宰了一对羔羊,用那生灵稠乎乎的血,祭那淡淡的终于毫无表情的蓝天;他听见邻家有人来"匀水",要结婚,娶媳妇,还要上席,自家的水不够用,要在婚席上上汤水宽宽的长面,他的心颤抖了:生了儿子,让他喝什么?
  他躺不住了,来到会宁县城,来到县水利局,他算了一笔账:二十多里地,修个水管子,要比长年汽车拉水合算。当他得知邻村、邻乡、邻县有一百四十多万人像他的家乡这样过活,当他知道单是给这些人送水,国家每年要花近千万元的时候,他绝望了。回到村,他打起铺盖,扔下村里忙着祭天的人们,走过荒秃秃的山坡上一处又一处新的或陈旧的关公祠、龙王庙,他独自来到了白草塬--新开发的黄河灌区移民点。
  我从他新盖的泥坯小屋里出来,正是上午十一点钟的时候。柳应江抬头看着太阳--火辣辣的太阳,一层阴云飞上了他年轻的脸。
  这时辰,正是马家窑村分水的时辰。
  
  无情的放逐
  
  傍晚,在会宁县委招待所的阳台上看天,同伴惊叹:这天,真美!
  是的,当今中国"大地方"人难见的蓝天,碧蓝碧蓝的蓝天,映照得人心里一阵阵发欢。这纯净、幽深、宁静的天色,顿然将人胸中的一切积虑驱除干净,突生身轻神荡之感。
  迎着西天还未敛尽的阳光,四下里细细地端详,心里却渐渐升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或许,这是贫困和落后赋予这块土地唯一美好的景致。然而,这片似乎总是如此晴朗的天空里,那数百万人翘首渴盼着的云朵呢,它哪里去了?
  地是天的注释。
  我们还需要到土地上,来寻找被放逐的云朵和雨滴。
  他是中学生了,住校在离家十多里的乡中学的窑洞里。讲起他的童年,那故事令人毛骨悚然。如果与他交谈的不是一个记者,而是一个关于自然、关于环境的学者,似乎可以认定,这个名叫三秋的少年,刚刚学会走,学会跑,就成了大自然的刽子手。
  张庄没有煤,山上没有树,只有坡上还长草。每天上午、下午,他都提了篮子、拿了铲子,到山坡上去铲草,连根儿连土成片地铲过去,把铲离地面的板块弄碎了,抓住露头的草身儿抖一抖,塞在他那并不沉重的篮子里。这只小篮子,是他家七口人作饭、烧水、煮猪食、烧冬天的火炕等一切所需的能源库。先是跟着姐姐铲,后是带着弟弟铲;先是在村头路边铲,后是跑上十里八里铲,有时为了填满肘弯里的篮子,一天要铲一亩多的坡。他和他的姐弟,和村里数十个孩子和成人,用数十个巴掌大的铁铲(大人有时用锹),把张庄周围数里、十数里的沟和坡,铲成寸草不生的无生命地带。年复一年的草皮战,不单是人与自然的对抗,也是人与人的对抗,每天天还不明,三秋和他的对手们便去围地圈坡,圈他和她一日劳作的场地。在记者的追问中,他曾不自在地摸摸额头上的一块疤--那是为了争一块草稠的坡,被邻家二小子"铲"的。……于是,张庄难得落地的雨水,变得毫无落脚之处,雨点儿稍急一些,就顺光坡形成径流,卷着黄土毫不留恋地顺沟走了,一去而不再回头;于是,张庄的沟更宽,田更薄,禾更稀,铲世界的铲儿更多,无以蒸发的土地赐给他们一片洁净的蓝天,也赐给他们一个走不出去的怪圈……
  这片善于遗传生命的土地上的人们,或许永远不曾意识到他们继承的饥饿、寒冷和贫穷的来源,或许永远不曾思量过:以后怎么办?作为人类中的一个小群体,他们与周围无数这样的小群体一样,仍然处在一个创造饥饿、创造寒冷、创造贫困的历史阶段。
  在这片需要救世主的土地上,近年来,为了停止植被破坏,当地政府都颁布了对破坏者的"处理办法",同时为了解决居民确有困难的燃料问题,每户每年低价供应一吨煤。尽管如此事情却难以从根本上得以解决。
  马塬。在孙家灶头前,我看到主妇正往烧水的灶洞里填一团团细碎的根叶,我认真地问:"这是啥?"她为难地一笑:"草皮,老二昨个才铲来的。""你们还铲呀?""不铲烧啥?""不是有供应煤么?""十几块钱呢,还要几十里路上雇车拉,花不起……"
  越铲越"花不起",越是"花不起"越是铲。我看看她家那只缺了一只耳子的铁锅,炕上用十几种颜色拼起来的棉被,似乎又明白了什么深奥又简单的道理。国家没有能力免费给千家万户农家供煤,农家也拿不出那补助过的煤价。
  人赋予自然或自然赋予人类的悲剧,往往就生存于这样难以解救的夹缝中。
  
  艰难的偿还
  
  抱着一个简单的愿望,按照县里领导的介绍,我来到了靖远曹砚--〖KG*9]一个"吃水问题解决得比较好"的山乡。
  这个乡只有八千多人口,分布在县城西南,黄河正南四十多公里处的二十多平方公里上。吉普车在一个多小时的颠簸中,大自然以深深的沟和高高的崖,向来访者翻开一页又一页悲惨的记录:每一坨可以立足的地方都被开垦出来,赤裸在阳光下;每一片坡地里,作物都被炎夏摄去了灵魂,若有几丝还未死尽的土豆秧苗立在田里,叶儿也焦卷了,热风中偶而传出一阵干脆的哗哗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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