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季:你的小说始终以西部草原和戈壁为描述对象,你一直生活在西北吗?童年生活是怎样的情形,对你的写作影响大吗?
红柯:我一直生活在西北,在陕西关中农村,到上大学都在关中,大学毕业后又到新疆伊犁工作10年,调回小城宝鸡又是10年,2004年底迁入西安。我的家乡在宝鸡岐山,小时候我是孩子王,带一帮小孩爬遍了这座有名的山。农村孩子能做的事情我都做过,也养成了亲近自然的天性。好多年以后,我写小说主人公基本上是体力劳动者。
马季:很多读者有这样的看法,我也有此感受,就是你的小说画面感极强,生命形态跃然纸上,很鲜活。对你来讲,西部的生命形态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红柯:在新疆生活过的人多少有这种感觉,天地辽阔,视野就不一样,人就不那么嚣张,就有敬畏之心。我在大戈壁上,在秃山上行走,植物太少了,如果有一棵植物,其姿势神态就有画面感。不仅仅是眼之所见,那要扎多么坚实的根呀,那就是生命力。在这种地方产生的情感该有多大的穿透力。去年7月我又去了一次新疆,不停地给同行的人指点公路两边,一边是戈壁一边是绿洲,没有过渡、直截了当,完全是跳跃式的地质结构,用文学语言来讲就是诗。诗是跳跃性的,为什么草原民族那么抒情,游牧于大地,时而瀚海时而群山,时而草原,全是动态的,全是活性因素,潜移默化,时间久了,自然而然就成为生命的一部分。
行动大于思维
马季:和你以往的长篇小说相比较,《乌尔禾》似乎是在更广阔、严峻和复杂的背景下表达了对西北民族文化的诗性理解。
红柯:我是在做这样的努力。《乌尔禾》试图诠释的是,在那片神奇的大地上,一个内心纯洁的人,一旦走进自然、融入神话,其生命力将获得升华,并最终成为神话的一部分,在草原上流传。但神话是永远不能捎走的,作为一种启示和象征,它将永恒在那里,等待你的融入。就像人不能离开空气、鱼不能离开水一样,每个生命都和神话存在着某种内在的关联,只不过常常被我们庸常的生活遮蔽住了。
马季:在同龄作家当中,你的创作量还是比较大的,能谈谈你进入长篇小说写作时的状态吗?
红柯:《乌尔禾》之前的几部长篇写的事情离我较远,当然其内在神韵绝对吸引了我。从素材上讲,《乌尔禾》离我就近了一些,我曾经是新疆伊犁技工学校的教师,技工学校大概是所有学校中最有生活气息的,很贴近生活。记得写《西去的骑手》时在新疆,寒冬季节穿薄秋衣,长跑5公里,再冷水浴,身轻如燕,血气贲张,写出的文字很合乎主人公的气质。《乌尔禾》是我迁入西安时动笔的,中短篇写少了,就有精力打造长篇了。
马季:对大自然的尽情描述,对生命现象的大胆歌颂,一直是你小说的基本特征,从《奔马》、《美丽奴羊》到《金色的阿勒泰》,“重塑浪漫精神”是你的人文诉求吗?
红柯:我是个行动大于思维的人,做了许多事情后也不会去想为什么要这样做。我的职业是教书,每年有许多课要上。我没有详细的创作计划,大概有一个方向,率性而为,比较随意,很少刻意去做一件事。陶行知先生说过,做就是劳力上劳心,写作创作归根到底是一种做,要动手的事情,就不要有那么多的“道理”。你写出来了、写多了,读的人读出了浪漫、读出了写实,这是对的。
想想西部的花儿,各民族的几大史诗、神话、传说,不想浪漫都不行,回避不了的。
西部是表达文学梦的通道
马季:在当代作家中,你的审美世界是独特的,地域文化当然是一方面,主要的还是人文精神,西部只是一种途径和表现方法。对此,你有何看法?
红柯:最早评价我创作的是李敬泽,1997年他写了一篇文章《飞翔的红柯》。其中就讲新疆绝对是红柯想像世界的新疆。多少人写新疆,就有多少个新疆。文学本身就是作家创造的第二现实。也正如你所言,西部是我表达文学梦想的一个途径与通道。想像必须有所依托,必须有根。
马季:在《哈纳斯湖》、《西去的骑手》、《库兰》等一批作品中,你尝试开掘“英雄史诗”的精神内涵。这个宏大的精神,除了描述“西部地域历史风情”之外,对今天的物质世界意义何在?
红柯:可以这样理解,物质世界本身是艺术的原材料,艺术本身就是加工,就是一种工艺,即古文论。文心才能雕龙,不是雕虫,不是小技,材料无优劣、无大小,关键是成形后的气象与神韵。中国志人志怪小说中,《搜神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