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中的遁世思想影响了书中许多人物的思想,但这种遁世思想本身是具有悲剧性的。在其影响下最终走向出家遁世的惜春以自身的悲剧结局验证了书中遁世思想的悲剧。
【关键词】 惜春出家 遁世思想 悲剧
一 在《红楼梦》第一回中,空空道人“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这种色空观念实际上显示了在整部《红楼梦》中最基本的哲学思想之一便是佛道遁世思想。道家主张“无为”,把幸福寄托在来世,而不注重社会政治,不追求名利地位;相反,认为人应倾情于自然,在幻想出来的仙境中寻求解脱。“佛教的基本教义是把现实世界视为无边的苦海”⑴认为红尘人世是苦海,不管是“富贵场”还是“温柔乡”,都是过眼烟云。佛道都认为人生在世就是一场梦幻,“百年瞬息,人生有几何哉?而其间离合五十年之富贵功名无非幻景。”⑵所以,人要想得到解脱,就要看破红尘,看空一切,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这种遁世观念在《红楼梦》中是佛道两家共有的,也是一致的,这从书中茫茫大士和渺渺真人几次都是共同出场可以看出。但在书中的具体体现是第一回中一个“疯癫落脱,麻屐鹑衣”的跛足道人吟唱的《好了歌》: 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
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金银忘不了;
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娇妻忘不了;
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儿孙忘不了;
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孙谁见了。 这是道家对误入红尘凡人的一种点化:人应该脱离红尘,追求仙境,忘却功名利禄,摆脱儿女私情,“好便是了,了便是好。若不了,便不好;若要好,须是了”(第一回)。这种虚无思想的核心便是悟道出世,脱离苦海。而《好了歌解》则更深刻的写出了人世间的风云变幻,以及社会的险恶,人生的福善祸淫。世间红尘的荒唐可笑。既然“到头来都是为他人做嫁衣裳”(第五回),那又何必迷恋红尘呢?这样,遁世在书中就成为一种主题思想存在了。
但书中的这种遁世思想并非孤立的,而是有其现实基础的。从人自身来说,人生在世,除了要求满足肉体的健康和与他人交往的社会生活外,还要满足内在的精神需要,也就是对生命意义的追求。这些需要得不到满足时,人就会觉得空虚,乏味。“彼之生活之欲,因不得满足而愈烈,又愈烈而愈得不到满足,如此循环,而陷于失望之境遇”,⑶在这种境况下,人们必然会寻求另一种精神家园,寻求一种精神解脱。“而解脱之道,在于出世,而不在于自杀。”⑷
再从作者所处的时代背景来看,“封建时代,人们除了宗教与神学,就不知道有其他任何思想体系的形式。”⑸在当时中国的社会现实基础上,面对“到处淤积着陈腐和糜烂,到处布满了泪痕和灾难”⑹的现实生活,宗教便成为人们唯一的精神食粮了,而解脱苦难的最好方式便是遁世。
书中的茫茫大士、渺渺真人,一僧一道不时地出没隐显在入世与出世之间,在红尘中往来穿梭,给生活在红尘苦海中的凡人指出了一条遁世的出路。茫茫大士常化为“癞头跣脚,疯疯癫癫”的僧人,救苦救难,超度众生。他见甄士隐抱着小英莲,便“大哭起来”,称英莲是“有命无运,累及爹娘之物”,并教士隐把英莲舍给他(第一回);渺渺真人则常化为跛足蓬头的疯道士普渡凡人,当士隐遭遇不幸,生活没有着落时,他以《好了歌》点悟士隐,引渡他出家遁世。当宝玉、凤姐中了马道婆的魔法时,他们又一起出现惩恶扬善,“两个僧道就是引导人们走出世俗人间,踏入宗教门的引导人。”⑺从这个意义来说,曹雪芹用一僧一道给书中人物指出了一条脱离苦海的“通天大道”──遁世出家。也正是在这种遁世思想的影响下,惜春为自己选择了出家的结局。
二 惜春出家在其思想上明显受到了佛道遁世思想的影响。从她生活的环境来看,贾府与佛道有着极为密切的关系,“水月庵”、“铁槛寺”是贾府自家的,清虚庵则和贾府保持着经常往来,就连贾府的大观园中都有一个栊翠庵,这就使得惜春自幼就有比较便利的条件接触到一些出家者,也在思想上影响了年幼的惜春。当她和智能儿尼姑玩耍时就戏说:“我也削了发跟你做姑子去”,虽是一句玩笑话,但惜春当尼姑的心思已经流露了出来。而第二十二回惜春所做的春灯谜“佛前海灯”则即使她自身结局的象征,又是其出家思想的再次流露。
惜春在贾府中的地位以及她孤僻离群的性格是她出家的另一个主要原因。在“四春”中,惜春是年龄最小,也是最孤零无依的一个。虽然因为贾母“极爱孙女,都在祖母这边一处读书”(第二回),但这却无法使她摆脱孤独。她的父亲贾敬“一味好道,只爱烧丹炼汞”只是在每年除夕主持祭祖时回府一次(第二回),而母亲又早亡。哥哥贾珍又是个滥淫鬼,虽然是宁府的当家人,但却不干正事,自然也就很少想到胞妹惜春了;嫂子尤氏虽是贾府“长孙媳妇”,但却是个“又没才干,又没口齿,锯了嘴子的葫芦,只会一味瞎小心图小心的名儿”(第六十八回)。在这种境况下,惜春从小就形成了孤僻离群、胆小怕事的性格。再加之在“四春”乃至大观园里所有姑娘们中,她的文才也是最平庸的。在元妃归省时,她依例作了一首《文章造化匾额诗》,却文才平平;在建诗社时,她取了个“藕榭”的别号,但实际上却并未参加园中的诗会;她擅长作画,也曾令贾母十分炫耀地向别人介绍:“你瞧我这个小孙女儿,她就会画”(第四十回),并受贾母之命画大观园图,但其画笔却十分平庸,比起宝钗可就差远了。这种结果虽然在很大程度上是由其自小的境遇造成的,但也加剧了她性格的形成。这种性格在第七十回抄检大关园时达到了顶峰。当时,她因年小,“尚未知事,吓得不知当有什么事”,当从她的丫头入画箱中搜出“一大包金银锞子”和“一副玉带板子并一包男人的靴袜等物”时虽经入画极力辩解,尤氏也证明“实是你哥哥(贾珍)赏她(入画)哥哥的”;凤姐也认为这不算什么过失,可惜春却坚持撵走了入画,并因此与宁府断绝了关系,并明白地告诉尤氏:“连我也不便往你们那边去了”,“自此以后,你们有事别累我”,其“口冷心冷,心狠意狠”的性格表现的淋漓尽致。这一切都促使幼小的惜春开始认识到自己的孤独景遇和生活的残酷无情,成为她最终遁世出家的根源。无怪乎清人王希廉在这一回评曰:“迎春一味懦弱,探春文意老辣,惜春孤介生僻,三人身份不同,可知结果均异。”⑻
惜春出家的另一个原因则是她生得晚,等她长大时,贾府昔日的繁华昌盛已变成一片衰草寒烟。而惜春又亲历了这一变故,目睹了姊妹们不幸的婚姻结局。这一切使得她对富贵荣华和婚姻的好梦都幻灭了。幼年时,她生活在一个“不离红尘的世外桃源──大观园”⑼中,在这短短几年中,她们的生活充满“花招绣带,柳拂春风”之美;充满了笑和泪,爱和怨,酒和诗。也正是在这儿,大观园的主人们吟诗品茶,演绎出了一出出令人心动的优雅豪奢的生活场景;也正是在这儿,大观园中的痴男怨女们精心编织了一个个彩虹般美丽的梦。可是天下有不散的筵席,她们最终一个个凄惨的离开了“世外桃源”。名噪一时的元春死在了宫中;“金闺花柳质”的迎春误嫁“中山狼”孙绍祖,被摧残致死;姊妹中最能干、最聪明的探春又远嫁“一帆风雨路三千”。再加上史湘云刚嫁个“才貌仙郎”即又迅即离散,“让所有女儿做白日梦的大观园最终关闭,世外桃源的理想在作家笔下破产”。⑽这一切都使得惜春领悟到:“自古穷通皆有定”,“尘寰中消长数应当”(第五回),“观他人之苦痛”⑾成为惜春“堪破三春景不长”(第五回)而遁入空门的又一主要原因。而最终致使惜春出家的直接原因则是贾府的彻底败落,大观园的人间乐园被否定了,作为侯门小姐的惜春失去了她生存的基础,也失去了她的精神寄托,“可怜绣户侯门女,常卧青灯古佛旁”(第五回)。
三 惜春出家了,但这也注定了是一场悲剧。曹雪芹给他书中的人物安排了遁世这样一条出路,但这种遁世在根本上就是一种悲剧。在他的笔下出家的许多人物都未能避免悲剧结局。甄士隐在爱女丢失、葫芦庙失火等一连串灾难后,一朝顿悟,“随了疯道人飘飘而去”(第一回),只留下多年发妻生活无处着落,爱女英莲被拐受苦他自己是解脱了,却把苦难悲剧留给了别人。而书中的妙玉则是遁入空门的最典型的一个悲剧形象,妙玉的出身书中只说是“本是苏州人氏,祖上也是读书仕宦之家”(第十八回),但从书中所写她的爱好和生活情趣可见当非一般仕宦之家,而应该是名门望族、“钟鸣鼎食之家”。她有着惊人的清高孤僻。她轻易不与人交往,元妃省亲时,贾府特意写了“请贴”,备了车轿才把她接进栊翠庵修行。刘姥姥喝了茶的一套“成窑五彩小盖钟”嫌脏不要了;走了还要用清水洗地(第四十二回),这种清高与孤僻在一般人家是很难形成的。再看她招待贾母等人喝茶时的气派:茶钟都是历经珍藏的古玩奇珍;茶水不是“旧年躅的雨水”,就是“五年前的梅花上的雪”,试想,若非出生高贵,又如何单是品茶就有这许多讲究?然而,就是这么一位“气质美如兰,才华阜比仙”(第五回)出身如此高贵、心性如此高傲的“槛外人”最终也未能摆脱悲剧结局。她虽然与青灯古佛为伴,但孤寂的庵中生活并未能泯灭她对世俗的依恋和对人生欢乐的向往。她牢记着宝玉的生日,并特地在宝玉生日时送去“粉红笺子”贺帖(第六十三回);栊翠庵品茶时,“仍将前番自己常日吃茶的那只绿玉斗来斟与宝玉”(第四十一回),这一切都十分微妙的流露出了这个“文墨也极通”、“模样儿又极好”(第十八回)的妙龄女尼的心事。“你并不是一个四大皆空的出世者,而是一个硬把五情六欲苦苦包扎起来的槛外人,是一个身穿道袍的小姐,又是一个心在朱楼的幽尼。”⑿她虽然恪守着师傅临终遗言:“衣食起居不宜会乡,在此静居,后来自然有你的结果”(第十八回)而留居金陵,但最终“一块美玉落在泥垢之中”,“依旧是风尘肮脏违心愿,好一似,无暇白玉遭泥陷”(第五回)。这样一个“洁”、“空”的“槛外人”落到如此结局,究其根源,恐怕与书中的遁世思想自身的悲剧性不无关系。
单看书中与贾府有关的庙宇寺观、和尚道士,不是肮脏的所在。“他笔下的许多和尚、尼姑、道士都是一些丑恶的形象。”⒀水月庵中的净虚是一个“扯蓬拉纤”招摇撞骗又极不守清规戒律的尼姑。她劝说凤姐插手张金哥退婚一事时,作者写到:
净虚听了……叹到:“虽如此说,……倒像府里连这点子
手段也没有的一般”。
凤姐听了这话,便发了兴头……(第十五回)
在这儿,净虚巧妙地用了激将法,激起了凤姐的“兴头”,并最终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一个老谋深算的奸尼形象跃然纸上。而同在水月庵中的智能儿尼姑则干脆和秦钟私通,还把水月庵称作“牢坑”(第十五回),并最终“私逃”。在书中虽没指出智能的下落,但其被迫出家、庵中生活的孤寂枯燥以及尼庵中的黑暗、肮脏也可略见一斑。“那个社会、那个时代,是个末世,根本没有幸福”,⒁尼庵中当然也没有幸福可言。
清虚观的张道士则常往贾府去,特别是每逢宝玉生日,他总是忘不了送礼;贾母往清虚观打醮,他伺候的十分殷勤而又不失身份(第二十九回),未见面便先“呵呵大笑”,他巴结讨好贾母,称贾母为“无量寿佛”;见了宝玉又是问好,又是夸宝玉字好诗好,称赞宝玉“同当日国公爷一个稿子!”还要讨好地给宝玉提亲;在他身上,更多的是世俗之气和老于世故。而真正表现寺庙尼庵之肮脏不堪的要数程高续书中第九十三回“水月庵掀翻风月案”了:贾芹在水月庵里“一个男人多少女,窝娼聚赌是陶情”,这虽是贾府的“新闻”,但也更深刻的揭露了这些所谓“空门”的肮脏不堪,“在这些地方,到处淤积着陈腐和糜烂,到处充满了泪痕和劫难”,⒂在这样的“空门”中遁世,本身就是一出悲剧。自然,和妙玉同样出身的惜春也不会真正得到解脱,“公府千金至缁衣乞食,宁不悲夫!”⒃
“生动的思想与美好的感情在这里得不到一点回旋的余地,新鲜的进步的事物,正在老大沉重的封建压迫下,发出痛苦的呻吟,不知道怎样才能得到解放的道路,在这里弥漫于整个大地的,是那无往而不遇的悲剧色调”⒄惜春以自身的悲剧实践了曹雪芹指出的“遁世”这条出路,又以自身的悲剧说明“遁世”也只能是一条充满悲剧色彩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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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⑴ 韩进廉《略读〈红楼梦〉的民主思想与佛学观念的关系》 《红楼梦研究集刊》上海古籍出版社第87页
⑵ 姜志军《温馨:〈红楼梦〉诗词的精神家园》 《红楼梦学刊》2000年第一辑第123页
⑶、⑷、⑾、⒄ 傅杰编校《王国维论学集》 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7年6月第一版第357页
⑸ 恩格斯《路德维费尔巴哈与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
⑹、⑿、⒀、⒁、⒂、⒃姜和森:《红楼梦论稿》第164页、第152页、第197页、第208页、第164页
⑺、⑼、⑽ 张世君:《红楼梦门的叙事视角》 《红楼梦学刊》2000年第一辑第164页
⑻ 转引字《红楼梦鉴赏词典》庚辰本脂批第二十二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