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回,我真的找到了。不仅找到了那两首词,而且将唐圭璋先生《全宋词》中收录的辛词六百二十七首、连同有题无词的七首翻遍,居然查出三百一十二首与酒有关,整整占了辛词全部的一半!
一个词人一生中一半的词在记录自己的畅饮与酣醉,在我了解的历代文人中绝无仅有,恐怕单以壮志难酬后的借酒浇愁来解释就不够了。
中国古代的大才子多数都是酒徒――请恕我直言,我不想用“酒仙”、“酒圣”之类的溢美之辞,更不想把那些我一向景仰备至的先贤糟蹋成“酒鬼”。但是,这些好饮的才子们却各有各的风格。刘伶颂酒,陶潜持觞,多多少少都带有点自矜出来的名士脾气;“兴酣落笔摇五岳,诗成笑傲凌沧洲”的李太白“举杯邀明月”,“一饮三百杯”,狂饮之态呼之欲出;“儿童误喜朱颜在,一笑那知是酒红”的苏东坡能在月圆之夜“把酒问青天”,喝醉酒后回家,在家僮不开门的时候他还能够“倚杖听江声”,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儒雅之气。到了辛弃疾,就大不一样了。这位山东大汉才大脾气大块头大酒量也大,使酒任侠,嗜酒好饮,一生豪爽,狂放不羁。可以说,辛弃疾的豪放如果没有了酒,减掉的绝不会只有三分。
看看下面这些词句,便知道辛弃疾是如何看待酒的了。
“富贵浮云,我评轩冕,不如杯酒。待从公,痛饮八千余岁,伴庄椿寿”(沁园春)。
“问人间、谁管别离愁,杯中物”(满江红)。
“为公饮,须一日,三百杯”(水调歌头)。
“醉里不知谁是我,非月非云非鹤”(念奴娇)。
“人生行乐耳,身后虚名,何似生前一杯酒”(洞歌仙)。
“且华堂,通宵一醉,待从今、更数八千秋”(八声甘州)。
“我饮不须劝,正怕酒尊空”(水调歌头)。
“三万六千排日醉,鬓毛只恁青青地”(渔家傲)。
“若解尊前痛饮,精神便是神仙”(清平乐)。
“无穷身外事,百年能几,一醉都休”(满庭芳)。
“江左沉酣求名者,岂识浊醪妙理。”(贺新郎)。
“但将痛饮酬风月,莫放离歌入管弦”(鹧鸪天)。
“总把平生入醉乡,大都三万六千场”(浣溪沙)。
“老我伤怀登临际,问何方、可以平哀乐。唯酒是,万金药”(贺新郎)。
“一壑一丘吾事,一斗一石皆醉,风月几千场”(水调歌头)。
“我爱风流,醉中颠倒,丘壑胸中物。一杯相属,莫孤风月今夕”(念奴娇)。
“千古光阴一霎时,且进杯中物”。“八十余年入涅槃,且进杯中物”。“万札千书只恁休,且进杯中物”(卜算子)。
“官事未易了,且向酒边来。”“五车书,千石饮,百篇才”(水调歌头)。
“忆对中秋丹桂中,花在杯中,月在杯中,今宵楼上一尊同”(采桑子)。
“醉乡深处,不知天地空阔”(念奴娇)。
………………
不敢再抄录了。因为我前文说过,在六百多首辛词中,有一半左右有这样的句子。
不过我还想再抄一首,那是辛弃疾写自己的醉态,传神之至,我不敢贪没。
那是一首西江月,题为“遣兴”。词人写道:“醉里且贪欢笑,要愁哪得功夫,近来始觉古人书,信着全无是处。 昨夜松边醉倒,问松我醉何如,只疑松动要来扶,以手推松曰去。”醉耶?醒耶?是醒中之醉?还是醉中之醒?任凭人们猜想去罢。
辛弃疾为什么会是这样,为什么要这样,我思考了很长时间。
我们无论如何不能排除他报国无门、壮志难酬境况之下的借酒浇愁,当他精心写就的《美芹十论》、《九议》献给皇上如石沉大海,当故乡还在焦土之下,“佛貍祠下”,已经“一片神鸦社鼓”,当自己辛辛苦苦写就的“万字平戎策”居然还不如“东家种树书”的时候,我们可以想见词人是何等无奈,有谁还能阻止他拿酒去浇胸中那万千块垒呢?
但是,仅仅这样来理解辛弃疾就未免浅薄了些。从宋史中的辛弃疾传记到他六百二十多首词作,再到历代诗话词话对辛弃疾评论,后来我还专门找到了邓广铭先生的《辛稼轩年谱》,从中我清晰地感到,在辛弃疾的文化人格之中,酒已经成了不可或缺的重要因素,成了成就辛弃疾一代文武雄豪的催化剂。
酒壮英雄胆。
正如燕赵自古多慷慨悲歌之士,齐鲁大地的豪饮和豪放也是声名远播的。辛弃疾的胆大,也多半是让酒给壮起来的。本文开头的那则故事,洪迈在《文敏公集》卷六中也曾有这样的评论:“余谓侯(辛弃疾)本以中州隽人,抱忠仗义……赤手领五十骑缚取于五万众中,如挟毚兔……壮声英概,懦士为之兴起。”各种资料虽然没有辛弃疾事前喝酒的记载,但我们都可以想见他们以五十余骑入五万众中之前,那种慷慨赴死的行色是怎么壮起来的。
辛弃疾的胆大不仅在武略上,在做官上也是如此。四十岁时他做了潭州知州兼湖南安抚使,上任之后他大胆改革,不仅整顿乡社、罢黜庸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