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下广州
作者:马知遥[回族]
“不会不会。”
“没关系的罗,抽支烟交个朋友罗。”
“我实在不会,你看看我的手指头就知道了。”
他手指头的确没有烟熏的痕迹,肥仔自己点支烟吸起来。阿奇和小宝也各自抽自己的烟。一时间,车厢里烟雾弥漫,马伏祥呛得直咳嗽。阿姐说:
“你们这些死鬼罗,不要抽罗。”
“嗨呀嗨呀!”
他们各人猛猛地吸一口,再把烟揿灭。
餐车开始供应晚餐。肥仔领他们去吃饭,并约马伏祥一块。马伏祥说他不饿。不去。
肥仔一伙吃完饭回来,马伏祥正在吃他的油茶。闻到油茶的香气,他们使劲吸鼻子。他们看他吃得津津有味,谁也不说话。马伏祥吃完,又用开水涮缸子,晃悠晃悠,喝进肚里。肥仔笑笑,问:“老板贵姓?”
“姓钱。赵钱孙李的钱。”他递给肥仔一张名片。
“呵钱经理。”
肥仔也递给马伏祥张名片:东完市(中外合资)石龙惠川机电设备有限公司副总经理谭立本。
“谭经理!”
“嗨呀。有事帮忙呀!”
“到武汉出差?”
“葛洲坝罗。广州去过吗?”
“去过一次。”
“熟不熟罗?”
“不熟。就西站附近,三元里一带。”
马伏祥觉得肚子不对劲,又胀又痛。他想是中午吃多了呢还是水土不服呢?他对和肥仔们的谈话越来越心不在焉。他要拉肚子。
他站起来屏着气,突然冒了句:“上厕所!”
“车厢两头都有。”肥仔说。
马伏祥回到铺位还没坐下,调转头又往厕所跑,连四次,拉得他翻肠倒肚。他提心吊胆一直折腾到十一点,总算缓解了些。但他仍把屁股夹得紧紧的。他又困又乏。刚躺下才发现周围一次人存心和他过不去:肥仔鼾声如雷,阿姐是咬牙、放屁、放胡话。两个老实些的恰巧还离他远点。他想叫醒他们,骂他们,打他们,可是又觉得没道理,躺了会他又坐起来,觉得好受些。躺着睡不着也累人哩。
这一宿卧铺票算白买了。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迷糊了一阵,老广们唧唧喳喳又把他吵醒了。
阿姐朝他呲牙笑了笑。
马伏祥用冷水洗脸、漱口、呛鼻、头倒是清醒了些,但仍是昏昏沉沉的。
马伏祥觉得肚子饿。他冲油茶吃。开水一冲下去,香味马上四溢开来。几个人都望着他在碗里搅合,只有阿奇问他吃的什么。他说是油茶。阿奇说一定很好吃。马伏祥问他想不想尝尝。阿奇有些不好意思,他望望他们自己一伙,他们叫马伏祥给点试试,马伏祥说带的很多,你们都试试。肥仔推一把阿奇说你先尝。阿奇拿起他的不锈钢口杯,马伏祥给他舀了两勺。阿奇还等马伏祥再舀。马伏祥笑着说。“好吃我再给你舀!”阿奇尴尬地笑笑。“这东西冲稠了不好吃!”马伏祥又补充说。
真正吃的时候,他们都尝了尝,你望我我望你,谁也不说话。马伏祥知道他们吃不惯羊膻味。阿奇说吃起来不如闻起来香。肥仔说餐车的饭做得很好,蛮不错的。马伏祥说不干净,吃不成。肥仔说很卫生的。马伏祥说不是卫生不卫生,是有猪肉和猪油,我们回民不兴这个,我们叫这是“不洁净”!
他们面面相觑,觉得很奇怪,不可理解,他们轻蔑地笑着摇摇头。一时间局面很僵。不过马伏祥今天并不生气,他觉得他们不是有意辱侮他藐视他,他们不懂。
肥仔岔开话题,又问起发菜的事:
“你说的发菜我见过,像头发丝。发菜籽没见过,什么样子!”
“你想看看?”
“嗯。”肥仔点头。
马伏祥舔舔嘴唇,把碗涮干净,装好勺子。他站在铺位上取发菜籽,叫肥仔阿奇两人接着。取下来放在铺位上,打开毡垫,拿出一小塑料袋叫他们看。传了一圈又回到肥仔手上,他用手捻,想努力盾清楚些。马伏祥叫他撕开。肥仔扯开封口,每人抓一小摄放在手板心,细小黑亮的蒿子籽令他们赞不绝口,说他们从没见过。小宝问:“好种不好种?”
“怎么种?”
“广东气候土壤适合不适合?”
马伏祥觉得他们不过好奇,无聊,他懒得回答他们,他一人发给一张说明书,叫他们各己去看。
肥仔看完说明书,小心谨慎地问:
“钱先生,您这卖什么价罗!”
“这是第一次在广东试销,你要想要,朋友嘛,价钱优惠些。”马伏祥环视他们一眼又对肥仔说,“说实话,你们见到的,这种籽主要是收取,提纯不容易!半点杂质都没有。”
“没有,蛮干净的。”
“别人要150元,你们嘛120元。”
马伏祥原本在家想50元一袋的,见肥仔主动想要,他灵机一动加到150元,这样更显得金贵。而且他们也不知他是真要还是假要,投个石头问问路,老广们都望着肥仔。肥仔说:
“88!图个吉利罗!”
马伏祥没立即回答,他望着窗外,皱着眉头掩饰内心的激动。好一会儿,他才回过头来搔搔头皮,好像很痛苦似地说:
“好,我们交个朋友,我给你!”
“发菜?”
“发菜不多点。满共30多斤,广州卖45到60,35我给你。”
肥仔点点头,他没有还价。发菜的行情他知道些,他相信马伏祥没骗他。
买卖成交后,决定在车站宾馆交钱交货。
双方的鸿沟彻底消除了,成了很好的朋友,一边吃水果,一边闲聊天。马伏祥情绪很好,给他们讲西北的风土人情、生活习惯,讲伊斯兰教,讲沙漠戈壁,讲得既神奇、刺激还夹杂着恐怖。不过他就不讲亚瑟爷不讲他的家庭。
出站的时候,马伏祥坚持自己扛发菜籽,好像比自己的身家性命还重要。发菜由小宝提着。他心里觉得很好笑,这野滩里的没人要的东西,一下子身价百倍金贵得似宝贝。抬举也在人,糟踏也在人,全凭人在日弄!
马伏祥满头大汗。
肥仔把他们领到蓝天饭店。要了三个房间:701、702、703。701是套间。服务小姐开门,大伙鱼贯而入。肥仔手提箱放进卧室,出来给服务小姐交冰柜预付金。马伏祥上卫生间洗把脸和手,他觉得这达跟天堂一般,各路四处一尘不染,洁白耀眼。他从没进过这么高级的宾馆。肥仔这伙人也许腰缠万贯,在火车上太小看他们了。洗完手脸,他又用手巾把皮夹克擦了擦,才振着精神出来。四个人都在沙发上等他。
马伏祥开始给肥仔点发菜籽。肥仔看着,他也默默地数,有点像选举点票。一人喊一人看,众人听。数到一千,阿姐从冰柜拿出椰子汁,一人一罐。马伏祥喝了一半,又开始数,他希望尽快了结此事。
满共1878袋,肥仔按计算器,最后把屏幕传给马伏祥看:“160588”。马伏祥说:“16万5吧!”
马伏祥把毛毡折叠好。
肥仔打开一只密码箱,拿出六万五,他叫马伏祥点。马伏祥一看他是崭新的百元面值人民币,他掏出钢卷尺量了一下:6公分半。他说:“对着哩。一公分是一百张。”
肥仔笑笑,点点头。他又叫阿奇打开一只密码箱,取出十捆百元百值的人民币。马伏祥没有再量,点头认可。他把十万包进毛毡,六万五装在手提包里。发菜要过秤,房间里没有,肥仔叫马伏祥和阿奇俩到厨房去秤。马伏祥说“就叫阿奇去吧!”阿奇扛着发菜下楼。肥仔和小宝抽烟。阿姐和马伏祥喝饮料。
“钱先生在广州还玩几天吧,我可以陪陪你罗!”
“玩几天玩几天,看看有啥货带点回去。”
“有什么要帮忙的事,你尽管说罗!”
“说说说。”马伏祥应着。
阿姐和肥仔咬耳朵,马伏祥紧张。他使劲听也听不清,一是声音小,二是广州话,他唯恐有变。但他脸上陪着笑脸,好像他满不在乎似的。他们俩没完没了,直到阿奇回来。
“33斤,钱老板!”
“33就33斤还信不过你吗?”马伏祥笑笑。
肥仔叫阿姐给钱。
马在祥把钱接在手上,没数就塞进提包。马上站起来告辞。
马伏祥像逃跑似地离开了“蓝天饭店”。
马伏祥在“吐鲁番饭店”二楼要了一个单间。他把毛毡塞在床下,往里推了推,把床罩捋平。他倒一杯开水坐下来喝,一小嘴一小嘴慢慢地嘬,使忐忑不安的心平静下来。这所坐落在“西宁街”上的新开的清真饭店他只来过没有住过,那时他还觉得不配,这一回他觉得是理所当然的事。他马伏祥发财了,再不是那个戳戳倒倒的小打小闹的马伏祥了。
“西宁街”原本叫啥不清楚,它是广州城乡结合部,改革开放以来,西北来广州做买卖的人常住此地。本地农民投其所好,盖起旅店饭馆,由于来往伊斯兰教民较多,他们再不养猪,后来又允许盖一座清真寺,陕西宁新青客商云集此地,不知是本地人还是外地人喊起“西宁街”来。马伏祥一到西宁街就觉得亲切踏实。有一种如归故里的安全感。
到底春节,饭店住的客人不多。在吃饭的时候,他在餐厅里见到了苏大爷。他是老乡,最早南下广州的人。70多岁了,当了一辈子“运动员”。他说啥运动都有他的份,他说他像挂在墙上的胡(琴),谁想啥时辰拿下来拉拉唱唱都成;咋整咋斗都不会错。解放过来他倒卖鸦片,抓起来判三年徒刑,“四清”时说他投机倒把又判七年徒刑。后因“胃癌”提前三年释放。头回来广州经巴特介绍,马伏祥认识了他。兴许是他敢做敢当,兴许是他不怕死,兴许是他精明能干,马伏祥打心眼里服气他。上回他对马伏祥说:“我这辈子没白活。啥荣华富贵也享过,不该受的罪也受过。人就一口气,胡大叫你去,一口气不给你,你有日天的劲也是干球蛋。旁人是整不垮你的。他们说我是胃癌,不治之症,说最多活半年,叫我出来想吃啥就吃啥,想喝啥就喝啥,叫我等死!我出来了。心想,你们判我死刑,胡大还没判我死刑哩!日他妈,我还是搞我的投机倒把:贩个粮,贩个油,卖个肉倒个皮皮毛毛,混个肚子圆。每天一碗羊杂碎。你说日怪不日怪,半年过去了,一年过去了,三年五年十年八年过去了,我还活得好端端的!人他妈只要有口气,精神不能倒!”改革开放以来,他常住广州,坐在“西宁街”当掮客,吃香喝辣,神仙过的日子。吐鲁番饭店供他吃住,像他们家老先人。马伏祥紧忙恭恭敬敬道“色兰姆”:“你老人家可好!”
“好好好,说你的个好。啥时辰来的?”
俩紧紧握手。
“刚才到一会儿。”
“你们亚瑟爷好吗?”
“知感胡大,他好哩。”
“那是我们穆民的骄傲,打我当娃娃的时候就听说他的能耐!”
“您老人家请坐,您想吃个啥?”
“来碗面吧!”
两老碗炒揪面片子,又和上些辣子油,吃得很舒坦。老板是河州人,在这达算安家落户了。早先贩卖黄金白银,与当地一寡妇女人结了婚。起初是一伙家乡人的朋友在家吃吃喝喝借宿一时半刻,后来干脆开起饭馆旅社,大家都方便。他姓刀,正经回民,老教人。这达不分新教老教,大家都是教门人。念一本古兰经。他读过小学念过经,生意越做越红火,又是清真寺的学董,名声也越来越大。所有西北人都叫他“河州马”。“吐鲁番饭店”五层楼,算不上星级,但在西宁街上算豪华的了。服务员都是河州和新疆女子,待客人如亲人。苏大爷冲一女子招招手,一个戴新疆帽的丫头走过来:“您要啥,老人家?”
“舀两碗面汤。”
一会功夫,两碗面汤端上来,马伏祥觉得面汤的味道特别好,清爽香甜,他奇怪地问苏大爷:
“我咋觉得这达的面好吃,汤也好喝?”
“对对的,面是冬麦面,我们那达春麦面多,这达水好,没咸气!”
一点就破,马伏祥明白了,他点头笑笑。
“尕子,你带来啥货?”
“一点子发菜。”
“不是时候,一过年价钱就塌下来了。”
“多少?”
“40个元上下。”
马伏祥没敢说发菜籽的事,那是绝密,对谁也不能说。马伏祥这阵心里又开始发毛,他觉得肥仔若发现上当,只要一反案,公安局就会顺藤摸瓜找到三元里一带来,他决定赶快离开广州回家。他问苏大爷:
“回去有啥好带的货?”
“晴伦华达呢!”
“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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