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下广州
作者:马知遥[回族]
他的语文老师赞不绝口,他觉得啥东西经文人墨客一吹乎就神了。啥“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骗人的话,荒漠戈壁寸草不生。不过他仍使劲寻找“黄鹤楼”的遗迹,觉得那兴许是一块神圣、神秘之地。这是一种深深的诱惑。但直到火车进了武昌车站,他也没见到黄鹤楼的影子。
武昌车站好似比西安车站还大,旅客也多。大年初一也很红火,他先去签票,排队的时候后面一个人掏他的屁股兜。那里其实也没有钱,只有一张“西安晚报”,他留着擦屁股用的。他感到一只手伸了进去,那人同时使劲用肩膀子扛他,他知道他的招数,他回头呲牙冲他友好地笑了笑,他的手就拿出来了,转过身去了旁的地方。排队时辰不长就轮到他了,他还加了一张卧铺票,怕车上人多没法子睡觉。
天气很不好,哭丧着脸,又像雨又像雾。很冷,冻手冻脚,浑身像冰水浇,潮乎乎像置身于冰窑之中。他瑟瑟发抖,找出一块温暖之地。离开车还有几小时,他到行李房把东西存上。他把蒿子籽放在柜台上,服务员以为是铺盖结果没提起来:
“是么子东西哟,死重的!”
“大米大米。”
“这往么子地方运哟?”
“深圳。我哥在深圳工作,给他带的。”
“深圳么子没有,还缺这几斤米?”
“那米吃不成。这是银川大米!”
“银川在么子地方?”
“宁夏。”
“宁夏还出大米?”
“出世上最好的大米!”
“听说那里是沙漠吧?”
“平原、河套平原,水浇地。”
“不晓得。”
“好地方。”
马伏祥把东西一存,他就解放了。
他沿车站广场遛一圈,发现一排挂着汤瓶写着阿拉伯文的清真饭馆子,他以为离开西安就再难寻着回民吃饭的地方了,临上车前,他美美地吃了一斤羊肉水饺,凭这点底垫熬它个十天半月。没想到这达还有回民饭馆。他立时饿起来,他选一家最豪华的门脸进去。“饥寒交迫”,兴许冷与肚子饿有关系哩。
桌椅摆放得干净整齐。没有一个人。他怀疑别人不营业。正准备退出来,一个中年男子从里间掀门帘问:
“老表,吃饭吗?”
那人戴一顶小白帽,留一撮山羊胡子,河南口音,不知是老板还是炊事员。
“你真的是回民吗?”
“假不了!”那人迎上来。
马伏祥伸出右手食指问他:
“这是啥?”
“呵,依玛尼依玛尼!真正的多斯提(朋友、教友)快请坐请坐。”他朝里屋喊,“沏茶,来贵客了!”?
马伏祥向他道“色俩姆”问平安,别回他的平安。
俩坐下。一个姑娘端出茶来,把托盘放在桌子上,先递给马伏祥,再弟给那中年人。那人从半道接过茶,催姑娘说:
“快叫表叔!”
“表叔!”
马伏祥不敢应,脸红得不知所措。
“老表从哪来到哪去?”
“从宁夏来到广州去。”
“哎呀,那可是我们回民的老家!听老辈人说,那儿回民还分啥派的?”
“对,三大教派,四大门宦!”
“不是说天下回回是一家吗?”
“一家。都一本古兰经。大同小异,没啥原则区别。”
“真有意思。”那人站起来,“失陪一会,您请喝茶!”
那人进里屋去了一会,立马又回来;
“您去广州做啥去?”
“搞点买卖。”
“啥买卖?”
“发菜。”他没敢说发菜籽。
“像头发丝一样?”
“对。”
“那不是海货吗?”
“不。在西北黄土高原上,沙漠里也有。”
“东西见过,不知出在哪里。”
不一会儿功夫,鸡鸭鱼肉上了满满一桌。马伏祥见别人家里吃饭,站起来告辞。那人拽着马伏祥。
“特意为您准备的,您请上坐。”
“这哪能成?”马伏祥很难为情。
“真主的召唤,我们有缘相聚!”
“这不成。”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您快请,您坐下家里人好坐。”
马伏祥无奈,只好坐下。主人一一介绍家里人以及伙计、工人。介绍完后,马伏祥自我介绍:“我叫马伏祥,宁夏马家庄人。”他问主人,“咋称呼您?”
“姓牧,牧伯棠。”
“您的经名?”
“依布拉欣。”
“我也叫依布拉欣。真太巧了。”
牧老板使劲给马伏祥碗里夹菜。马伏祥很狼狈,他不会也不爱吃鱼,主人却一次次夹在他碗里。他又不好说。正经他想吃牛肉和鸡,主人却偏偏不给多给他夹。菜把饭盖上,马伏祥在菜下面掏饭吃。他一边吃一边在想这顿饭也不知该收他多少钱!要收得多,他可有点亏。因为他想吃的爱吃的没吃够,不爱吃的耽误了他的功夫。一个地方一个规矩,兴许这达觉得鱼金贵或者春节像汉人一样图吉利“年年有余(鱼)”吧!不过冲主人这种热情周到的服务,多少钱也认了!
吃罢饭又上茶。老板一人陪他喝茶说话。老板说他爷爷去年去麦加朝觐回来,是“汉志(哈吉)”,今年九十一岁了,身体还很好,每天还做五次礼拜。这引起马伏祥的兴趣,他给他讲亚瑟爷的故事,说:“我们亚瑟爷140岁了。生于道光十九年,经历了七朝八代。现时还一顿吃一老碗干拌面,或是三斤羊羔肉!”
“真的?那不成了仙了,我的主啊!”
“仙不仙不知道,反正活得好端端的。”
马伏祥看看表,差不多该上车了。他吞吞吐吐不好意思地问:
“牧老板,这饭钱该咋给您……”
“您说哪里的话?请您还请不到呢,往后,我们就是朋友了,路过时一定来。”
“来来来,一定来!”
“我送您上车。”
“您请留步。”
“这车站我熟,我送送您。”
俩在饭馆前门推推搡搡,不少人以为大年初一俩人打架,纷纷围上来看热闹。一听不是那么回事,便扫兴而归。
马伏祥到行李存放处取东西。恰巧先递出来发菜,牧老板抢在手里。马伏祥自己扛蒿子籽。牧老板在前,马伏祥紧跟。车站不少服务员都认识牧老板,向他问“新年好!”互相祝贺。几位警察问马伏祥是谁,牧老板说是西北一位亲戚。马伏祥觉得心里热乎乎的,在他乡异地有这样的亲戚他很欣慰。
他的车厢在最前面,他恨不得一步跨到,好像有点故意为难牧老板似的,马伏祥心里颇不是滋味,不知该咋谢牧老板才好。
铺位在车厢中部,这一间隔空空的。马伏祥先把蒿子籽放在行李架上,又从发菜袋里把花生米拿出来倒在茶几上,用塑料袋装发菜,装满后递给牧老板:“没啥东西送给您,这点发菜您拿回去图个吉利,真主保佑您发财。”牧老板接在手上,嘴里却说:“这么多!”马伏祥说:“不多不多。”大概有一斤或者不到一斤,但马伏祥觉得他俩扯平了,心里一阵轻松。
牧老板走后,马伏祥觉得若有所失。他把花生米塞在嘴里,却不是那么个味道。他把花生米捋到一堆。有些乏,他躺在铺位上看报。正经版面上的消息文章他是不看的,他专看副刊、广告、中缝之类的杂七杂八,纯粹为了消遣,消磨时光。他只看不记也不想。“707长寿袋”占了半版,戚卞仁纯粹一个大骗子。不就把山西老乡的兜肚装了些乱草在糊弄人吗?山西有多少正经中草药能经得住大规模现代化自动化生产?全凭广告吹牛!马伏祥还真动了感情生气。但一想到他的发菜籽,他的脸就红了,立马泄了气:不都是骗吗?区别只是大骗小骗罢了。他抛开商品信息,把目光对准“鹊桥”栏目,全是征婚启示,某男某女,年龄身高,未婚离异,五官端正,性格温柔,欲寻为伴,多数是中老年人。只有一女,24岁大学本科毕业,在西安某机关供职,身高1.83米长相端正,体态优雅,欲寻身高1.85米以上的男子为伴,高中文化程度以上,职业不限……马伏祥越看心里越觉得火辣辣的,这不是在寻找我吗?就年龄有点问题,不过“女大三抱金砖。他又重读了一遍,觉得可以试一试,马上写封信,成不成,不就费一张邮票吗?兴许还真有缘分呢。
马伏祥把地址抄下来,蠢蠢欲动。
找个城市女人,子子孙孙就成了城市户,永远脱离了马家庄!
马伏祥正想自己的好事,唧唧哇哇上来一帮老广,“鸟你个老毛!”“轰戛产!”“虽人头啊——”他们在骂粗话。不知在骂谁,也许谁也没骂,不过是他们的习惯语。三男一女,停在马伏祥面前。他坐起来向他们微微一笑。他们不理睬他。那女人把他的花生米推到一边,放上她的苹果和梨。那女人长相很怪,像猪八戒的妹妹,严格地说,像历史课本上的北京猿人!而且没有眉毛,一条细细的线,他不敢仔细再看。
女人睡下铺。他们两个上铺一个中铺。他们把密码箱摆放在行李架上,和马伏祥东西拉开一段距离。
他们躺在各自的铺位上说广州话,像一群吵架的麻雀。马伏祥不再理他们,装着看他的报纸。他费了很大的劲才听出中铺上那个胖家伙叫“肥仔”。上铺那个瘦猴叫“阿奇(七)”头顶上那个叫“小宝”。下铺那女人他们叫她“阿姐”。
不一会,女人坐起来给他们削苹果。动作很熟练很优雅;左手小指翘着,两手配合默契,果皮均匀的长长垂下。削完后给中铺的肥仔。肥仔放下手中的计算器,一嘴一嘴啃苹果。阿奇要吃梨,女人把苹果换成梨,再给小宝削苹果,最后给自己削苹果。他们一边说,好像很得意,不时哈哈大笑。马伏祥猜他们是商品推销员,肥仔是他们的头。肥仔手指上戴着绿宝石钻戒,大得怕人。
吃罢水果他们开始玩扑克。女人和肥仔坐一边,阿奇和小宝半个屁股挂在马伏祥的铺位上。马伏祥把身子往里挪了挪。阿奇回过头冲他笑了笑,把屁股坐踏实。他们喊叫得很凶,肆无忌惮旁若无人。马伏祥头痛欲裂。他索性坐起来看他们出牌,好像在玩“赶毛驴”。他不感兴趣。他到车厢连接处去看风景。有山有水有庄稼。地里不知长着啥,绿绿的一片一片。到处是水塘、鱼池。老年人、娃娃牵着水牛在铁路边放牧,毫无表情的看火车奔驰而过。马伏祥时不时掏腾自己的两条腿,像驴或马似的。为了打发时光,他开始数里程碑,看火车行驶一公里需要多少时间。再推出火车的时速。见到一个里程碑地开始数秒、四分之一、二分之一、四分之一、一公里、刚好一分钟,连接几次,都是一分钟。他闭上眼睛按火车震动的节奏默默地估计列车的行程,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睁开眼整整三公里。又数了五分钟,正好五公里,就是说,火车的时速是60公里。“无聊,”他自言自语。他突然想起那女人的眉毛,那细细的一条线。是不长眉毛画上去的还是长了眉毛拔出来的?如果是肉岗子眉,画画还说得过去,如果是长好的眉毛拔成一条线就弄巧成拙了。难看的劲大哩。
一种好奇心使马伏祥回到车厢。阿奇见他回来,赶紧忙叫小宝给他腾地方。马伏祥没在意,他居高临下看那女人的脸,正好她也抬头看他,四目相对,他有些狼狈,但他发现那眉毛的的确确是拔出来的。
火车到岳阳站,他们不玩牌了。一窝蜂下车。马伏祥跟着也下车,他要买香蕉啥的。细雨纷纷扬扬,阴冷阴冷。水没结冰,脚冻得好像被虫咬。从里到外湿湿的,如浸泡在冰水里。马伏祥一个劲打寒颤,上牙磕打下牙。他怕冻感冒了,调回头往车厢里钻。他刚坐下,那女人就回来了,嘴唇冻得乌紫。她不自然地朝马伏祥说了第一句普通话:
“好冷呵!”
“好冷。”马伏祥重复着。
“您从哪儿来呀?”
“西北。”
“西北不毛之地,好苦的哟。”
“不苦。”
“您去哪里?”
“广州。”
“做什么呀?”
“小买卖。”
“什么生意呀?”
“卖发菜和发菜籽。”
“呵,发财的罗!”
“发财。”
肥仔一伙搓手跺脚回来了:“鸟你个老毛,好冷的啊!”他们见这俩对头亲亲热热说话,有点好奇。女人向肥仔说:“他到广州去卖发菜和发菜籽。你叔不是在新加坡要发菜吗?”
“嗨呀。新加坡的发菜生意都是他们罗!”肥仔也开始说普遍话。
肥仔掏“万宝路”香烟,抽一支递给马伏祥。马伏祥连连摆手。肥仔说:
“这是外烟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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