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今中外政治家军事家外交家物理学家数学家天文学家人物档案资料名人名言生平作品主要事迹佳句轶事世界明星中外传记成才故事
中文域名: 古今中外.com  英文域名:www.1-123.com  丰富实用的古今中外人物库
 

大妈

作者:邓一光 

  

那是一个黄昏。几千里之外的大别山麓,女人站在自家门楼外的大槐树下,向远处眺望。夕阳在落下去的最后一刻突然燃烧了起来,整个天地和大槐树下的那个女人都被浸泡在如血的夕辉中了。
  
  现在我必须提到彭慎清这个人了。因为在我的大妈的故事中,彭慎清是个关键人物。如果没有他,我的大妈的故事就会是另外一种样子,一种大家都能习惯的样子,比如像那个名叫夏枝莲的老太太。但是我的大妈的命运后来成了另外一种样子。这原因,和彭慎清这个人物有关。
  对我来说,彭慎清始终是一个隐隐约约的场后人物。我只知道他是彭家楼镇上一位年轻的财主。更确切地说,他是一个因为体弱多病而休学回家的乡间秀才。东冲村人对彭慎清知道得并不太多。因为彭家大少爷不太出门,整日在彭家的豪门深宅里读书作画,吟诗抚琴。人们告诉我彭慎清这个人很古怪。他没有他父亲彭家老主子那么骄横、霸道和张扬。他对镇上所有的人态度是一种超然的冷漠。他对自己的家里人也是如此。他的脸上,终年没有笑容,有的只是淡淡的悒郁。彭家对这位大少爷束手无策,他们不能主宰他,不能融合他,他们甚至不能主张他的婚姻。在他三十岁之前,他们至少做了一百次尝试,选择了当地几乎所有富家的小姐做他的候选新娘,但每一个都被他毫不通融地拒绝了。他不要她们。他冷漠的眸子中没有丝毫激情。他在听过他的父母和媒妁们或激情或焦灼的游说之后什么话也没有地走开,走进他的书房去读书,仿佛那些大家闺秀或小家碧玉只不过是一些飞在空中的蜻蜓。他对蜻蜓是不感兴趣的。
  我知道,这与我的大妈有关。
  我还知道,彭慎清是一个执著的乡间秀才。在我的大妈出嫁几年后他仍然没有放弃他的孤独等待。他的所有行动就是等待,等待那朵云似的花轿沉甸甸地飘去又沉甸甸地飘回。
  彭慎清那日在东山的教堂里和吴神甫闲说了半日话。快到吃中午饭的时候,他别了吴神甫往回走。在镇上的十字路口,他与我的大妈差一点撞个满怀。
  荡漾的花轿从彭家楼镇消失了两年了,彭慎清还是头一回见到当了新娘后的桑儿。他突然咳嗽起来。他捂着胸口激动地咳着,咳得一张清癯悒郁的脸满是红晕。桑儿是认识这个落落寡欢的彭家大少爷的。在她做着范家姑娘的时候他总是用一种谁也读不懂的辽远的目光注视着她。现在他仍然是旧时的目光,人却比先前更加清瘦了。镇上人都说彭家大少爷是患了痨病才从汉口休学回家养病的。他那么剧烈地咳着看来真是病得不轻。桑儿有些怜悯地看着这位阔少。她想帮助他。只是怎么才能帮助他止住剧烈的咳嗽呢,桑儿不知道。她就那么极近地站在他面前,有些局促也有些羞涩。桑儿最终还是选择了离去这个办法。家中已断了炊,她是到娘家来讨点粮食的。她得赶在天黑之前回到东冲村去。还有二十里路好走呢。
  年轻的彭慎清无助地看着那个美丽的少妇匆匆离去。那是他梦里的身影。许多年前当她还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子时他就迷上了她。那个时候他也只是个少年。后来他去汉口读书,只有她才能勾起他对家乡的眷恋。也许是彭家与范家门户悬殊太大,也许是他太看重什么或太羞于什么,总之他从来没有向人披露过他的心思。终于他只能心如刀绞地听凭别人把她从他的视线内抬走,抬去做了别人的妇人。这是一次致命的摧毁,致命得大少爷懒于赋诗作画,荒于读书抚琴,整天闭户不出,蒙头大睡,就像一具灵魂出窍的游尸。彭福霖终于知道了儿子那不争气的心思,有着三姨四太的彭福霖一下子看低了儿子的没志气,守着彭家的金山银海,什么样的富家女子不能讨进门来呢,却偏偏要痴迷那个狐仙似的小女子,岂不是辱没了彭家的门楣吗?彭福霖大骂儿子。骂他不争气。骂他鬼迷心窍。但骂归骂,儿子依然如被勾走了魂魄似地还不回阳来,让彭家老主子疼也不是,气也不是。
  范家的女儿是什么样的狐仙呢?她的再次出现使彭慎清又一次心碎了。彭家大少爷这一回真的重病不起了。他在一阵乱咳后一气吐出了半盆血浆。他在高烧中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范家女儿的名字。他把迅速枯萎下去的手伸向空中,似乎要抓住她的翩翩离去的身影。他中魔的样子使彭福霖急得直跺脚。那么多女人也只给彭家的老主子生下两个儿子,两个儿子是他全部的天下,折损了一个,他的天就坍塌了一半。他怎么肯让他的天垮掉呢?彭家老主子当下差人去叫回在十七师当团长的老二彭慎澄,让二儿子回家来给拿个主意。彭慎澄带着马弁骑着快马赶回彭家楼镇,等一切事由弄清楚后,彭慎澄用马鞭抽打着锃亮的马靴,哈哈大笑道:"我哥怎么了,不就是个女人吗?"
  
  我的大妈五年之后嫁给了彭慎清。据说婚事办得相当排场。光是从县城请来的两个戏班子,就扎扎实实地唱了四天四夜大戏。彭家还搭棚赊粥,开仓济粮,光上好的精米就散发出去百十石。彭家的老主子两年前死了,彭慎清成了当家人。他倾其所有,极尽奢华,操办了一场在彭家楼镇上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婚事。
  我的大妈再次成为新娘。她一身簇新地走出了简家空空落落的老宅,她在坐进花轿,被人蒙上头盖时是怎样一种心情呢?我真的很想知道。但没人告诉我。人们说起当年这场婚事时都显出迷惑的神情,好像他们自己都无法拿定这件事是否真的发生过。他们大多是讲述婚事的排场豪华,他们讲起这些事来津津乐道,唾沫直飞。但是我更想知道我的大妈心里想着些什么。当晃晃荡荡的花轿在一片喜气洋洋的吹打声中被八名身强力壮的轿夫抬起来的时候,她美丽的目光投向了何处?
  还有两件事是十分重要的。
  第一件,当我的大妈从十七师的人手中救出我的爷爷奶奶之后不久,东冲村十八户红属突然看到一个告示。告示是乘顺区绥匪指挥部张贴的。大意是,查如下人等为奉公守法之良民百姓,目前缉察理由皆为不实,现予撤销,布告我区百姓,慎镇门户,谨守洁身,勿妄言行,安居乐业,云云。这份布告对东冲村十八家红属来说无疑是件突然降临的大喜事。自从他们家中的男人跟着红军走了以后,他们弃了田,荒了地,整天提心吊胆地逃避一次次围剿清乡。他们拖儿带女地到处跑,跑得苦不堪言痛不欲生。东冲村过去是红区,现在成了白区的势力范围,估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有黄衣的正规军和黑衣的民团来骚扰一阵,烧杀掠抢。东冲村的人们早已精疲力尽了,他们只是一群可怜的兔子,一群兔子能把生死予夺的狼怎么样呢?可是突然之间,一切追杀都结束了。那些警惕、骇怕、疲惫和东奔西逃结束了,狼对兔子说,你们用不着到处躲藏了,你们可以回到青草地上,悠闲自在地啃你们的青草了,我不会再捕杀你们。这种事简直让人无法相信。这是怎么发生的?
  第二件事是,我的大妈嫁给彭慎清时,简家的老宅已空无一人了。她是独自走出简家老宅的。在此之前,她为我的爷爷奶奶送了终。据简家的亲戚说,我的爷爷奶奶都是寿终正寝,走得十分安宁。他们似乎是有约在先,差不多是相继去世的。如果抛去别的不说,只说到死,他们真该算是幸福的了。丧事办得很得体。简家能在四个儿子离去,而又遭过一次次的洗劫之后办理那么体面的丧事,这让所有的人都不敢相信。村里人主动来帮忙,却被我的大妈拒绝了。我的大妈一向温和如水但这一次她却十分固执。她谢绝了村里人的好意。她一定要自己来操办两个老人的丧事。东冲村的人们一说到这件事就慨叹地说:"亏了桑儿这娃。若不是娃,老简家连甩钵子的人都没有。一个做媳妇的,还能怎么样呢?"确实如此,还能怎么样呢?简家曾经是大红大火过的。简家有四个生龙活虎的儿子。他们能劈倒一座山。他们能填掉一条河。可是他们都走了。义无反顾地离开了家,扛着枪杆打天下去了。简家是一座曾经辉煌的宫殿。这座宫殿的四根顶梁柱突然拆除了,撑起这座宫殿的义务落在了一个只有名分的外姓女子身上。她能撑起什么来呢?可她确实撑住了。我的大妈,她把家中的一切都变卖了。她为两个老人做了最好的柏木棺材。她亲手缝制了最好的寿衣。她请来了最好的响器班子。她自己充儿扮女,披麻戴孝,在我的爷爷奶奶灵柩前跪守了三天三夜,一步一哭一步一喊地把棺木送进了简家的坟地。那两次丧葬东冲村的人们永远不能忘记。人们至今说起这件事情时仍然动情不已。一个弱女子,她是怎么把自己揉碎在公婆的丧葬之中的呢?
  我一直怀疑,我的爷爷奶奶的死是他们的一种决定。我还怀疑,在我的爷爷奶奶临走之前,他们对我的大妈说过什么。肯定有过一句话,是他们撒手人世时断断续续说给我的大妈听的。他们要不说出这句话来会死不瞑目!可是我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也没有任何人知道那是一句什么话。
  我的心被这两件事诱惑住了。我发现贴出那张告示的时间,正是在我的大妈救出我爷爷那件事不久之后。我查过有关资料,当时乘顺区绥匪指挥部的长官是十七师二团团长彭慎澄,也就是彭家楼镇老彭家的二少爷,这与我的大妈日后坐进彭家迎亲的花轿看起来似乎毫无关系,但我的直觉告诉我,它们之间有着神秘的联系。在所有日后发生的事情之前,很可能早就有过一个交换的约定。这个约定的前提是东冲村的十八户红属都已疲顿不堪了。他们被无休无止的跑反折腾得死去活来。他们的生命和家都没有任何保障。而其中首当其冲的是简家。简家有四个红军,该是格杀毋论的红属。简家的两个老人腿脚已经不灵便了,他们再也逃不动了,他们应该喘一口气,最后过几天贫困但却安宁的日子。这个约定当然是有条件的。这个条件就是我的大妈。她必须拿自己去做交换。
  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个假设是正确的。
  范桑儿坐着八人抬的花轿走进彭家的宅子时,她的娘家人也开始收拾细软,准备离去。范家两嫁女儿,范家成为彭家楼镇上首富的亲家。可范家却视之为耻。他们更依恋贫穷没落却曾领袖一方的简家,而对为富不仁的彭家耿耿于怀。对自家的女儿改嫁彭家,他们气得几乎吐血。但彭家是有势力的。彭家有钱还有枪。他们无法阻止这场婚姻。他们能够做的,只能是出走。范父从汉口赶回彭家楼镇。他去异姓兄长坟前敬了一炷香,大哭一场,然后,变卖了家当,接了寡母和妻子,全家迁往了汉口。他们不再认范家的女儿。从此之后,他们再也没有和她联系过。
  震天的喇叭声呜呜哇哇地吹着。迎亲的炮仗响出十里之外。那是一个萧瑟的秋天,彭家楼镇上一派飘零的碎红。我的大妈她独自踏上了彭家迎亲的花轿。没有人为她送行。她身后是简家的老宅子,迅速地生出狗尾巴草、蛛网和黑色翅膀的蝙蝠。
  
  正月二十八日那次清乡来得十分突然,事先没有任何兆示。军队开拔的时候,东冲村里的人正忙着过年,即便是烽火连三月的战乱时期,年还是年,若没人打搅,该过仍是要过的。
  好在有了一个卖油郎。卖油郎在军队出发后不久知道了这件事,卖油郎有个妹妹嫁到了东冲村,而他妹妹的小叔子就是一个红军。卖油郎在出了一身冷汗后丢弃了油挑子,绕过长蛇一般蜿蜒滑动的黄衣队伍朝东冲村跑。他跑的是近路。一个人,像一匹受了惊的骡子。他一气跑出几十里地,跑到了东冲村。一进村他就扯着嗓子大喊:"兵来啦!兵来啦!跑反啦!"他一连喊了三遍,喊得一村的竹叶儿瑟瑟发抖。第三遍声音刚落,一口鲜血从卖油郎的口中蹿出,他一头扎倒在地上昏死过去。
  东冲村这次亏了那个卖油郎。东冲村的这次跑反是成功的。除了一家之外,其余十七家红属都在很短的时间内熟练地背上包袱,扶老携幼,消失在大山里。贫瘠的大山是宽容的,它什么话也不说地藏匿起了这些无助的人们。它已经藏匿起了那些被人追杀着的小鸟小兽,再藏匿几个被追杀的人又有多大关系呢?
  只有一家没能跑掉,这一家是简家。
  简家一夜之间走掉了四个儿子。简家的两个老人靠着贤慧的儿媳妇的终日劳作好歹有一口吃的,不至于饿死。儿媳妇把所有能挣到手的粮食一律分成两样来做,细的留给老人,粗的留给自己,干的留给老人,稀的留给自己,有时尽着老人,没有时先饿自己。村里人都说,多好的娃呀!若没有这仙女似孝敬的娃,简家老的早不知啥时就饿干了。
  但是过年又是一回事。平日有一口吃的,不论粗细稀干,只要能对付着填饱肚子就行。过年就不同了。乡里人把过年看得很重要。即便是穷人,即便在战火纷乱的时候,他们也希望年能过得宽裕一些。过年可是对今后日子的祈福和希望呢。
  我的奶奶对我的大妈说:"娃呀,别操什么心了,瞧你人都累脱一层皮了。再别想啥心思,平日怎么过,这年咱们还怎么过吧。"
  我的大妈坐在那里,低着头,安静地看着黑暗深处。她像是想要从那里看出一点什么来。我的大妈轻轻地说:"妈,定豪他不许我这么呢。"我的大妈说完这话之后,就匆匆走出简家老宅,走上了寒风封锁的山间小路。她要去彭家楼镇她的娘家为她的公婆讨一份年货回来。
  军队进村的时候我的爷爷奶奶还坐在屋里。他们说什么也不肯离开。他们已经习惯了依赖儿媳妇,没有她在,他们说什么也不肯走。他们甚至一点也不骇怕什么,担心什么,仿佛因为有了儿媳妇,这世上就没有什么可以伤害他们。他们坐在床上,面对着面,盘着腿,一点也不慌张。他们甚至还有过一段平静的对话:
  奶奶说:"屋外那些柴禾要不要收喽?"
  爷爷说:"不啦,等娃回吧。"
  奶奶说:"娃该回了吧?"
  爷爷说:"该回了吧。"
  奶奶说:"举水河刚涨了,别淹着娃了吧?"
  爷爷说:"娃那水性,淹不着。"
  奶奶说:"也是,七月间发大水时,娃还进河里捞过死鸡子呢。你说水呛的鸡子肉香着。"
  爷爷说:"你别说我。一碗鸡肉,你也没少吃,叫留一口给娃,你就给嚼了。"
  奶奶说:"娃不是说她牙疼吗?她捂脸呢。"
  爷爷说:"她捂脸,那是做给咱们看呢。"
  奶奶说:"你当会儿咋不说破?"
  爷爷说:"我是糊涂了,我当会儿是馋糊涂了。"
  奶奶说:"娃难得。"
  爷爷说:"娃难得。"
  奶奶说:"那咱就等着?"
  爷爷说:"那就等着。"
  他们就这么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直到军队进了村,点着了火,放起了枪。
  我的大妈是在回村的路上知道这个消息的。有一户逃出东冲村的红属遇见了我的大妈。我的大妈汗流满面,脸上红扑扑的。她背着一个竹篓。竹篓里装满了她从娘家讨来的年货。一小袋大米,一小袋做豆腐的黄豆,一小扎干皮子,一块猪肉,两条鱼,甚至还有半瓶给我爷爷打的酒。这是多么丰盛的年货呀。它们足可以让老简家富富足足地过上一个年了。因此我的大妈喜气洋洋,她的娟秀的脸上满是安详而羞涩的欢喜。那种欢喜被村里人说出来的事情惊得僵滞在那里,像是定格在了她的脸上。
  我的大妈一把抓住村里人的胳膊,声音都变了,打着颤说:"婶子,咱爹咱妈呢?他们在那里?"
  村里人抹一把汗,掂掂肩头的包袱,说:"还在村里呢,叫走他们不动静,要等你呢。"
  我的大妈脸色倏地白了。先前的红晕全化作了滴滴答答的冷汗。她二话没说,转身撒腿就往村里的方向跑。

首页 2 3 4 5 尾页


 

 

 

相关人物

袁 鹰  俞平伯  应修人  张承志  张炜  张洁  吴若增  吴季康  舍·尤素夫  色波  邵燕祥

相关文章

邓一光

古今中外人物大全,世界人物介绍,著名人物资料,企业家、名星、伟人、政治家、军事家、科学家个人资料个人简历作品

| 联系站长 | 按拼音检索人物 | 现代人物分类索引 | 古今中外作品 | 教育教学资料 | 职业培训资料  | 51La

备案序号 蜀ICP备05009253号  ? CopyRight 1998-2028, 1-123.COM,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