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大学力学与工程科学系武际可教授以最通俗的方式介绍周培源先生从事的湍流研究:“湍流是自然界最常见的现象,譬如我们向一杯水里放一匙糖,若不搅拌,糖在水中呈‘层流’状态,3小时后才能完全扩散。如果搅一搅,三四秒钟即可溶解扩散,此时则呈湍流状态,可见湍流有加速传质、传热的作用。愈常见的现象人们往往愈不去想它背后的基础,湍流理论是物理学最困难的领域之一。人类如果攻破湍流奥秘,天上的飞机或水下的船艇,都可以减少阻力,提高效益、提高能量,可以避免因空气涡流造成的飞机失事……”

    据说沉潜于湍流中的周教授,整日把自己关在一间阁楼上,甚至与陈岱孙、李继侗等一班好友达成默契:来去随意,不必应酬接待。很快,第一篇湍流论文发表于1940年的《物理学报》,但因战争阻隔,国外鲜知。

    但这样的前沿课题却令西南联大的学生们兴奋,林家翘、胡宁、郭永怀、钱伟长等人都于此时追随他从事流体力学研究。此后随战事相持,庚款留学得以恢复,周教授又将他们一一送至国外深造,后来都成为各领风骚的卓然大家。

    此前,他还开设了“弹道学”课程,钱三强夫人何泽慧和王大珩先生均受业于此时,他们均有志于“以物理捍卫国防”。

    1941年珍珠港事件后,美国对日宣战,中美成为同盟国。1943年周先生利用第二次休假机会,携全家回到母校加州理工学院,全力于湍流研究。1945年《关于速度关联和湍流脉动方程的解》在美国发表,引起广泛的国际注意,湍流模式理论在此基础上诞生,此文被国际科学界视为经典,至今仍被利用。

    由于周先生在湍流理论上成绩卓越,1945年美国政府邀请其参加战时科研工作,承担鱼雷空投入水冲击力的计算,他的研究取得成功,二战也告结束。后来美国人利用他的理论设计出水上飞机降落水面时的冲击力。

    战争结束,战时科研机构宣告解散,周先生被留下写总结报告。报告成文后,他交给美方一份,自己留下一份。美国海军部立即将此件划为保密文件,直至1957年才解密。他手中那一份,解放后交给了人民海军。

    后来美国海军军工试验站成立,希望周先生参加,待遇甚优。但它是政府科研机构,只有美国公民才可加入,外籍人员必须加入美籍。周先生此时反向美方“开”条件:第一,不入美籍;第二,只承担临时性任务;第三,可随时离开。后来,他在试验站工作半年多,离去了。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拒绝美国”了。3年前全家刚一入境,美方就给予永久居留权,连1岁多的女儿都收到了移民局的正式邀请入籍信,那时他只一笑了之。而此时的祖国大陆正处于风雨飘摇之中,那么贫弱,可是这个中国人,却对美国说出如此硬邦邦的话语。

    中科院力学所前任所长郑哲敏先生就此分析认为,近代中国受帝国主义欺侮的历史,对知识分子心理上的强烈影响,是其他国家知识分子所没有的,爱国是这种心理的必然发展。背负民族苦难的十字架,可以说是这一代知识分子的历史命运。

    中国力学学会石光漪 、金和两位女士认为,社会上有一种认知模式,好像抛头颅洒热血才是英雄是烈士,实际上这些优秀科学家的牺牲精神,并不比抛头颅洒热血容易。譬如周老的两个科研方面,都是没什么人敢进的最困难的领域,他想的是救国、攻坚,体现的是民族精神。

    周培源先生的女儿周如苹说,常听父母、姐姐提起美国那段生活,如果当初不回来,全家肯定过着另一种生活,父亲在学术成就上有可能更辉煌。但他们压根儿就没想久留,譬如买来新床单,母亲会说,别打开,留着回国用!

    后来,周培源先生在给好友、加州理工学院威兰德先生的信中有如下表述:“我总是感觉我们这些拿过政府奖学金、亦即人民的钱在国外受过教育的人在中国有个‘责任’要尽……”

    1947年春,周培源先生携妻女回到祖国。一年后,解放大军兵临北平,清华园曾一时处于“真空”状态,清华师生组织起巡逻队护校。林徽因女士的爱子梁从诫回忆当时情境:“周老,这位当时已是享誉中外的物理学家,每晚掮着猎枪,领着学生彻夜在校园里巡逻。我母亲得知后笑着说:‘Tgpical周公!除了他,这还能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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