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就考据论,这个长注不很圆通。毛立论以《淮南子》为据,讲共工是"胜利的英雄",可是《淮南子》借非正统已经把共工打入另册了。《淮南子》固然没有讲共工"死了没有",可也决不颂他为"英雄",从情感上,《淮南子》不会支持毛的论断。甚至淮南子虽不说共工死掉,已经宣布他失败。《淮南子》说共工"怒而触不周之山";别的文本把话讲得更直、更细:"不胜而怒"。我们确也想象不出,假使共工胜利了,他为什么会发"怒",下死劲拿脑袋去撞山,这只能是失败后的悲愤举动。我们也难以把"怒"字理解为战争中的勇猛之气,像毛词所谓"天兵怒气冲霄汉"那个"怒";因为共工的敌手不是不周山,而是颛顼,他犯不着指桑骂槐地打别人。只有失败者不能或不敢战了,才滥杀无辜,发泄情绪。不过,我自觉猜得出毛为什么犯这个理解错误,把共工之"怒"看偏了。毛读神话时,带着极重的心理背景,他把自己和革命者与共工挂钩;他反抗的目的是旧制度的坍塌,在他心里,这个坍塌也正是借天地崩陷为意象来表达的。共工一触不周山,果然便天折地绝,因而毛不假思索便把不周山误当作共工的敌手,"怒"字顺理成章地成为发猛气的怒,并非发输气的怒。一旦天折地绝,共工自然也便胜利了--因为毛意象里的旧秩序崩溃了。毛认共工为英雄,也使得他不会细辩《淮南子》里暗含的正统问题,注意不到它春秋笔法似的褒贬。毛的这个考据错误,出于别有怀抱,不必深究,何况他并不以考据名家。我只是想更多地了解他的思想、心理状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