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识了“匏”字
作者:徐城北
年轻时集中精力读过一段古书,这让我终身对古典文字感到亲切。这个“匏”字曾经见过,并且还查过词典,知道它仿佛是一种植物,至于它字音如何,则淡忘个干净。不久前在接触老北京的史料中,又遇到了“匏”字——说某位很富裕的老人把宅子命名为“匏宅”,倒不是对这种植物有所偏爱,只因为他的“号”中有这个“匏”字,晚辈们也习惯称他“匏老”。为了重新认识这个字,我打开了《现代汉语词典》,随后又打开电脑。我是通过偏旁找字——先查“夸”部,找不到这个字;再查“包”部,也没有这个字。运用电脑时,我采取了从前用过、但早已放弃的“全拼”。专业搞电脑的朋友告诉我,用“全拼”查字几乎是万能的:只要拼音对了,一般就能查到所需的那个字。然而我从两种途径都没能查到,只能说明我不掌握它的读音。于是,我慨叹一声,“人老了,真是没用了”。我死了想认识它的心,但没有彻底断念。
不久前去西安,参加六大古都老字号群的一个活动。我在前一天抵达,就借他们的车子去陕西博物馆参观。我有这个习惯,只要来西安,就一定要去瞻仰汉唐气象。车子除了送我,还同时去接人,接一个古乐团的李团长。李上车后,我们搭讪起来,我张嘴问:“您团里都使用什么乐器?”他随口答了比较习见的几种,对此我大体还能知道其外貌及音色。我又问:“还有没有平常不多见的乐器?”他仿佛来了精神,连续说了几种,果然都把我难倒。最后他说:“还有一种用葫芦做的乐器,它叫‘PAO’,写法是左边是‘夸’而右边是‘包’,这个字念‘袍子’的‘袍’。它是种一年生的水生植物,与葫芦差不多,基本等于少数民族乐器中的葫芦笙……”我一听来了精神,这才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我然后又问团长:“你们平时演出用这件乐器么?”他点头肯定说:“每一次都用,不过位置放在最旁边。也不是歧视它,它的音色如同中音,起一种衬托的作用。”李还说,中国乐器本来有一百多种,解放前剔除了一些不常用的三四十种,如今随着改革开放,又增加了若干新乐器。如果陕西不提出“复活唐乐”的目标,那么“匏”作为乐器就“死定了”。如今它在一定程度上复活了,但只能坐在整个乐队一侧,尽管如此,它也应该满足了。
次日老字号的活动开幕,果然那个古乐队集体亮相了。我拿着相机走上前,见李团长站在最中央击鼓。他见我上前,用鼓锤一指最左边的位置:“在那儿。”我侧目望去,那就是我渴盼已久的“匏”了,如同洞箫的一件管乐,只是在最上边“衔接”了半片葫芦。我走近那位女性的吹奏员:“能给我吹几个音么?”她点点头,立刻发出几个“呜呜”的音,我如饮醇酒,带上了浓浓醉意。我很庆幸,能在如今这岁数再认一些古字,并且能再认识一些古器物,实在使我大得意了。
我们过去习惯通过历史课去认识历史,讲说朝代延续的规律性,讲说帝王们的兴衰,更着意讲说老百姓的疾苦。如今,终于也可以弄懂一些无关宏旨的小东西——就比如这个“匏”字,不能说它有多重要,但也不能说它就根本无用。在无心中多一些这方面的积累,我相信总不是坏事。我又想起李团长的话,伴随历史的前进,乐器的增增减减是肯定的,有些由旁边“坐”到了正席,有些则退居到一侧,这一切都是时代使然——诸多事物都在历史的起跑线上或正或反及或进或退,先认真认识外界,再认真认识自身——这都是很正常并且是无足奇怪的事了。弄懂了这些,认识的功夫或许也就在其外了。能够把这种“在其外”的认识扩大化,我们就会在社会的主项上更强大。(新民晚报2006-09-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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