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索文献,“楚”字大抵有四义,一是指某种野生林木,《诗经》卷一之三《汉广》:“翘翘错薪,言刈其楚。”郑笺:“楚者,杂薪之中尤翘翘者。”类似用法在《诗经》中多见,如“葛生蒙楚,蔹蔓于野”(《唐风•葛生》),“绸缪束楚,三星在户”(《唐风•绸缪》),“交交黄鸟,止于楚”(
《秦风•黄鸟》),“扬之水,不流束楚”(《王风•扬之水》,此句又见于《郑风•扬之水》),“楚楚者茨,言抽其棘”(《小雅•谷风之什•楚茨》)。从《诗经》所述来看,楚是一种分布很广的野生林木,不仅南方,北方地区亦多见。二是指中原某些地区,《左传》隐公七年:“戎伐凡伯于楚丘以归”;僖公二年:“诸侯城楚丘而封卫焉”;襄公十年:“宋公享晋侯于楚丘”;昭公二十二年:“王师军于京楚”。这些楚丘、京楚,皆在中原,而这些地方以楚为名,可能与楚木有关,为中原地区的楚木丛生之地(注:王光镐:《商代无楚》,《江汉论坛》,1984年第1期。)。三是指楚蛮,《史记》卷40《楚世家》:“而封熊绎于楚蛮”,《楚世家》又记楚熊渠称雄江汉,封其三子为王,“皆在江上楚蛮之地”。可知楚蛮为商周时代的一大部族,其历史早于芈姓楚国,而楚国则是在楚蛮之地发展起来的,后来楚通荆,故楚蛮又称荆蛮,但文献中一般多见荆蛮而少见楚蛮,如《诗经》中屡有“荆”和“蛮荆”之称,《国语》、《吴世家》、《齐世家》、《汉书》、《竹书纪年》等均称荆蛮。四是指楚国,周成王之时,始封熊绎为诸侯,自此始有芈姓楚国,而芈姓与“楚”发生交集,亦当自熊绎受封始,此前芈姓一族无楚人、楚族之称。
在人文地理的意义上,“楚”则有二义,一是指芈姓楚国,二是指南方楚蛮。熊绎的封地在楚蛮之地,因此楚蛮与楚国是有交集的,后来楚国与楚蛮合为一体,楚蛮尽数融入楚国,因此,楚国与楚蛮二者,便不大分得清楚。按西周及东周早期时,尚是楚国与楚蛮并立的局面,此时楚国小而楚蛮大,楚国在楚蛮之内;到了东周时,楚蛮尽为楚国所并,楚国奄有南方之地,而楚蛮无踪矣。由于东周时楚蛮消失无踪,只有楚国而无楚蛮,于是人们便不免下意识地认为文献中的“楚”必是楚国,其实西周时期,楚蛮与楚国共存于世,而且此时的楚蛮要比楚国大得多。因此,周昭王南征之“楚”,需考察到底是楚蛮还是楚国。
流行说法指昭王南征之“楚”为楚国,此说最早出现于东汉,《楚辞•天问》:“昭后成游,南土爰底?厥利惟何,逢彼白雉?”东汉王逸注:“言昭王背成王之制而出游,南至于楚,楚人沉之,而遂不还也。”考王逸之言,是以为昭王南征之楚为楚国,而后世学者,亦多信此说,于是昭王南征楚国几成定论。
然昭王南征楚国一说,实有不可解之处。其一,昭王南征的规模很大,《墙盘》说是“奋伐荆楚”,《竹书纪年》则说昭王“丧六师于汉”,可知昭王南征是尽起六师,倾力南下,则其对手必然相当强大。但周初之时,楚国位卑国小,周封熊绎时,“封以子男之田”,楚武王亦曰:“乃以子男田令居楚”(注:《史记》卷40《楚世家》。),爵称是周爵中最低的子男,按熊绎受封时未得分器(事见《左传》昭公九年),岐阳之会时未得与盟(事见《国语•晋语八》),可见其在周室的地位之低。其封地大小,诸书皆言仅五十里,《史记》卷47《孔子世家》载楚令尹子西曰:“且楚之祖封于周,号为子男五十里”,卷14《十二诸侯年表》则称:“齐、晋、秦、楚其在成周微甚,封或百里或五十里”,至春秋早期,楚地尚“土不过同”(《左传》昭公二十一年),亦可证楚国初封时地域之小。昭王之时去周初未久,此时的楚国无论如何不足以成为昭王大举南征的对手。其二,昭王第一次南征时收获颇丰,《過伯簋》言“孚金”,《馭簋》云“有得”,然此时的楚国既小又穷,恐怕没有这么多的财富(尤其是铜)来让昭王掠夺,楚右尹子革曾说熊绎“辟在荆山。荜路蓝缕,以处草莽,跋涉山林,以事天子。唯是桃弧、棘矢,以共御王事”(注:《左传》昭公十二年。),可见初期的楚国贫弱之极,根本没有贵金属可供昭王去掠夺。其三,据今本《竹书纪年》:“(穆王)十四年,王帅楚子伐徐戎,克之。”若昭王果真因南征楚国而命丧楚人之手,则周、楚必为不可解的死敌,楚国不可能在穆王十四年还作为周朝的封国参与伐徐之役。而楚国参与穆王伐徐之役,亦表明此时的楚国还在周朝的政治体系之内,在周朝的政治控制之下,这也符合此时楚国的地位与实力。
因此,昭王南征楚国一说,殊不可信。于是一些学者便试图给出另外的解释,龚维英首倡昭王南征对象为殷商遗民之说:“殷、周世代相仇,殷亡,武庚联络三监叛乱失败;周公东征,成王践奄,殷人及其同盟部落,纷纷避往南鄙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