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可是,到《新释》里,他却一反常态。我想也许正是这个缘故:假如共工在"不周山"里干的事非叫女娲来收拾后果,那么,他便没资格称为英雄了,毛的旨意也必然要取消;倘顺从毛论,女娲势必沦为反面人物;为了保存毛论,而又限制它的传染,袁只好牺牲神话体系,切断触山与补天的关系、共工与女娲的连带,把不周山里的共工隔离起来。这样,女娲和共工各在自己的神话里做英雄,好比诸侯割据的各自称王,互不相犯的。
  《海经新释》工程不小,虽说袁学养有夙,恐怕也不是六二年五月到六三年二月之间可以急就的。我疑心毛的论点,是他临时追改进文稿中的。毛那个注,立论非常不严谨,称不上学术意见,可是,它会在与政治、文艺不搭边的冷门神话研究中,产生那么快、那么大的影响。这个小事例可以检验当时政治大气候下的学术小气候。文艺为政治服务,一切为政治服务,处处有政治,一切都只是政治--真是彻底得不含糊。我同情袁先生的尴尬,还得赞赏他的苦心,把毛的影响限制到最小地步。倘换一位聪明的学问家,该把共工彻底平反,甚至不惜以诬蔑禹或者女娲为反动派作代价--我们不是常以毛为根据完全重写什么史、什么史么?--反正死掉的甚至只在传说里活过的人物,没有可能来鸣冤。团捏死人是我们的惯技,欺负死人又是顶安全的--有时候,欺负活人也同样安全,只要有政治靠山或者政治作靠山。
  神话在流传里会不断加进新内容,改换新面目,已往的文本,便有许多自相矛盾。毛对共工的那道旨意,会不会经过添油加醋,生出骨胳血肉,也流传下去,千百年后成为另一个"不周山"的文本?对神话的研究与神话自身的流布是两回事,研究要理清旧神话,而流布会创造新神话。可是有一点相通,它们同受历史性的摆布。在历史过程里,对神话的研究自身也可以转换为神话的一部分,而成为后代研究的资料;同时,每个依据旧神话造出的新神话,都包涵对神话研究,它要赞同哪些,修改哪些,已是经过判断的了。对久远、高傲的历史来说,学者们研究神话时所持的客观、冷静、公正的立场,未见得有什么意义。因为一,无论立场是否客观,立论是否谨严,都可能引发新神话;二,而神话的创造似乎并不顾及学者那一型号的理性,却更受经验、爱憎、时兴潮流、当代思想的左右;理性的研究将会被非理性的神话自身所吞没。这对学者,也许是个不得不接受的讽刺。
这个问题也许不值得注意,因为科学昌明以来,神话逐渐式微,退出社会生活,成为博物馆的货色;它失掉发展的可能性,只剩下历史,没有了将来。对它的研究虽然未见得是定论,它自身可已经盖棺了。研究只当得死尸的解剖,不像活人的治疗,能改变活人的状况。所以研究与流布的关系可能没有多大现实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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