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胡杨
作者:石 英
至少在中国,我惟是在新疆才看到那么庞大、那么密集的胡杨林(在青海等地也见到过,但的确没有新疆塔克拉玛干大沙漠的胡杨如此有气势)。
胡杨树,在一切乔木中当属形态别致、令人神往的物种。这种落叶乔木,高者可达15米,具有多变异的叶形,有坡针形、线状坡针形,还有卵形、扁卵形等等,多呈灰色或淡绿色,常生于水源附近,耐盐碱,木材用途颇广,而枝叶可提取胡杨碱。
这是胡杨树的一般形态和属性。然而也怪,我在新疆大沙漠边缘地带所见到的胡杨林,当地人好像意在观赏与保护,从未见到有人以任何方式进行砍伐或移作他用,没有。而且,我所见到的胡杨树叶基本上是坡针形或线状坡针形,远远看去,它们总是低垂着跨世纪的胡须,凝重、静穆,而毫不张扬。在我的感觉中,也只有南方的榕树可与它那不躁不浮、雍容敦厚的风度相比拟。胡杨的树叶低垂着,并不表示它缺乏自信,而是无时无刻在沉思,在倾听。
还有,在我的另一种感觉中,走近它们的游客其谦恭而虔诚的情态犹如面对神祇。真的,我从未见过游客们在任何的景区对任何的植物表现出如此的敬畏。你看他们在一棵八搂粗的胡杨王面前留影。树根上部有一个小小的平台,磨得几乎光秃,我注意到留影者还不肯贸然坐下,而仔细铺好洁净的塑料布,然后,不无恭谨地坐上去,让前面的摄影者拍照。其姿态,也较庄重而绝无轻佻之状,好像到了这里,一个个都成了诚厚君子。
不仅如此,这胡杨树还有一个不同凡类的特点:在这入冬的时节里,它也像进入了冬眠状态,表面上的生机都隐藏起来,不刮大风时它竟能保持悄无声息。说得直率一点,这时它们中有的既像活着的死者,又像死去的生者。在一溜一二十棵的胡杨中,我实在难以分辨和确认它们的生死。其实,不论是生与死,它们都是沙漠不朽精神的象征。
也许正因为这样,它们才能应对任何情况,阴晴无谓,软硬不吃,就连暴虐的风沙也望而却步。真的,也许是我的一种心理作用:每在胡杨聚居的群落中,周围总有一个相对安谧的小环境。人在这是流连,绝不似在光秃的沙漠和戈壁里那种感觉,至少获得暂时的安适感。难道,这胡杨林还是我等旅人的保护神?
其实看文字记载我明明知道:胡杨树并非板滞僵化的物种,它在生机活跃的季节里长得还是较快的,而我现在看到的恰恰是它的另一种状貌和神态;我觉得也只有这种状貌和神态,才能真正体现出人称胡杨树为植物界活化石的这一特征。不必问它们中的哪个是活着的还是已经死去,重要的是它们都不会腐朽。因为,活着的死者最悲壮,而死去的生者修成正果。胡杨林是荒漠世界的标志,无形的呼吸飘扬成永远的旗帜。
这天,因为我参观了几个油气井,当我们离开这片胡杨林时,夕阳的余晖已融进西天雅丹地貌的山脊中了,天色也渐渐笼成暗淡。但我们仍有些依依地上了中巴车。我是最后一个上去的,当我不经意地向西一瞥,这时刻的胡杨树一棵棵都变成为灰黑色,映在西方太阳余晖的天幕上,煞像是一幅幅皮影的图像。但还不能说是皮影戏,皮影戏是活动的,而胡杨一个个都凝然不动。不过,它们在我的幻觉中好像又在转化成别的什么。是什么?哦,那溜胡杨树,很像沙漠中凝结成的驼队。我们的脚下是当年丝绸之路的必经之地,那些负重的骆驼在极度疲倦和缺水的情况下,难免也有无力前进而倒卧半途者,那么它的骨骼……我仿佛觉得已化为眼前这些胡杨的肢体。
啊,凝结的驼队,在黄昏将尽的时刻,还有比这幅图景更凄美、更脱俗的吗?
很可能,我还有再来塔克拉玛干大沙漠的机会;也可能会在春天生机盎然的季节再看到胡杨林。相信那定是另一番景象,与眼前这冬季有着迥然不同的感觉。然而,作为一种空灵、静穆乃至脱俗的意境,这样的胡杨林已在我脑海中定格,是别的什么(不论它还有什么优越之处)所不能取代的,而成为永远的“这一个”。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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