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圆
作者:巴金
他们又喝酒,又讲话,又笑,仿佛这张桌上就只有他们两个似的。别的人都诧异地望着他们,连王芳也不明白他们在讲什么事。她那么关心地望着他们,她几次想插嘴,都插不进去。
不用说,他们讲的每一句话我都了解。我一直关心、一直想解决却无法解决的问题现在很自然地解决了,而且符合我的愿望。我感到十分轻松、愉快。同时我又在留意他们的举动,听他们的谈话。
王复标忽然侧过脸去看王芳,指着她对王主任说:"你还认得她吗?"
王主任两眼发光地点头说:"我知道,我知道。"他除了满意地、欢喜地笑着外,再没有其它的动作。
王芳又愣了一下,然后伸过手去,惊奇地问她的父亲:"阿爸,这是什么意思?"
王复标看见她的愣相,觉得好笑,他反问她:"你还不明白什么意思?你知道主任是什么人?"
王芳疑惑地看看王复标,她笑答道:"他是我们的主任嘛。"
王复标把嘴伸到她的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王芳的眼睛睁得那样大,眼珠显得那样亮,她兴奋地问王主任:"五号,我爸爸的话是真的?"
我听不见王复标对王芳讲的话,我想王主任也不会听见的。可是王主任却激动地答了三个字:"是真的。"他还接连点了几次头。王芳又注意地看了看王主任,然后转过脸小声地向王复标问了几句话。
就在这个时候,军长和政委过来向王复标和那位农民代表敬酒了。接着慰问团分团的副团长又过来向王主任和别的人敬了酒。我注意到王芳一直在看王主任,不但脸在笑,连眼睛也在笑。敬酒的人走开了,王主任连忙站起来,端着小茶缸到别的桌去敬酒。王芳刚刚站起,手碰到小茶缸,马上又坐下了。她又把脸掉向王复标,小声地谈起话来。她很激动,也很高兴。可是她似乎并不着急。在这个短短的时间里倒把我一个人急坏了。我多么不能忍耐地等着听他们父女间的头两句对话!他们怎么能够那样地从容!
王主任终于端着空茶缸回来了。王芳立刻站起来迎着他。她满面含笑地站在他面前,高高地举起茶缸,倒一点酒在他的茶缸里,然后跟他碰杯,亲热地唤一声:"爸爸!"声音并不大。她喝干了酒,又说:"我真的一点儿也不知道……再没有更教人高兴的事了。"她紧紧捏住王主任的手,埋下了头。
"小鬼,不要再喝了。"王主任干了杯以后温和地说。他看见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泪水,便补一句:"我早就知道了。"
"那么,你为什么早不告诉我?"王芳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带点埋怨的口气说。
王主任轻轻地搔了搔两边脸颊,慈爱地说:"他才是你的父亲。他把你养到这样大,而且教育得这样好。我怎么能教你离开他呢?"他微微地笑了。
"我决不离开你们。"王芳只说了一句话,就回到座位上了。我仿佛听见她的带哭的声音。可是她刚刚坐下,又在小声跟王复标谈话了。我看见王复标红红的脸上又出现了满心的笑容……
晚会开始,政委致欢迎词以后,便是王芳朗诵的《献诗》。王复标、王主任和我都坐在第二排。王主任让我们两个坐在他的两边。谁都看得出来王芳今天晚上特别高兴。我却觉得她那对像擦过油似的亮眼睛一直朝着我们这一排。她笑得那么甜。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感情。她朗诵的每一个字都进了人们的心。她那么愉快地、那么热情地朗诵下去,好像她打开了自己的心在迎接亲人一样。我很感动,可是我并不曾忘记观察那两位父亲的脸色,他们两位都是一样。脸上带笑、时时点头,不转睛地望着王芳,一直到她向观众敬了礼、转身走进后台的时候,他们才跟着别人鼓掌,而且比任何人热烈。
"她还有个更好的节目。"王主任笑着告诉了王复标。他又掉过脸来看我,好像也要我知道一样。我意外地发现他两只眼角上有泪珠,便轻轻地问他:
"王主任,你怎么也流了泪?"我的声音并不是平静的,我也动了感情了。
"我太高兴了。"他激动地说,拍了一下我的肩头。但是他马上诧异地自言自语:"这是什么节目?"
我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节目。原来军文工团的陈团长陪着上海杂技团的丁团长走到台口来了。他先把杂技团的丁团长介绍给大家,然后说丁团长听了《献诗》以后要向大家报告一个消息。接着丁团长用响亮的声音说。
"我们慰问团第四分团的王复标代表委托我向同志们报告一个消息:他在这里找到了他分别了将近二十年的老朋友他女儿的真正父亲。刚才朗诵《献诗》的王芳同志就是志愿军王主任的亲生女儿。我们慰问团第四分团周副团长要我代表全团同志祝贺王主任父女团圆……"
"老朋友,你怎么搞的?"王主任有点狼狈,他红着脸抓住王复标一只胳膊抱怨道。他来不及说第二句话,王复标已经站起来,第一个鼓掌了。
一刹时大家都站起来,王主任也只好起立。只听见一片欢呼和掌声。好多人都朝王主任这里看。军长大声在嚷:"王芳呢?叫她到这里来!"
王芳满脸通红,两眼发光,走到第一排,向军长敬了礼。军长拉住她的手连声说:"同志,给你道喜,给你道喜啊。"慰问团的周副团长也跟她握手。好些人围着她跟她拉手,向她问话。
"王主任!王主任!"军长忽然回过头来大声唤道。可是王主任早已离开座位不见了。"王主任呢?警卫员,去请五号来……"
我是看见王主任走出去的。这时我又想起了他,便悄悄地离开了这个人声嘈杂的会场,掀起雨布门帘到外面去了。
会场里舞台上汽灯点得雪亮。可是外面一点灯光也看不见。幸好那一轮被白云遮尽了的秋月还洒下些朦胧的余光,让我一眼就看见王主任一个人悄悄地站在树下。我向着他走去。他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看,说了一句:"你也出来了。"
"我是来找你的,"我小声答道,"大家都等着你去。"我忍不住又问:"王主任,你为什么躲在这里?"
他又搔起脸颊来。他说:"我想安静一会儿,我就出来了。老李,我想起了从前的事情……一切都来得不容易啊……我在想--"他突然闭了嘴,有人来了。王芳已经走到了我们的面前。
"爸爸!"王芳两只手拉住王主任的右手亲热地唤道。她停下半晌,才接下去说:"你一定要跟我讲过去的事,我知道你吃了不少的苦。这些年你一直是一个人--"她的声音变了,她讲不下去了。
王主任把左手压在王芳的手上,感动地说:"孩子,我一定讲给你听,这些年我一直等着你。我并没有白等啊!不过我想不到复标同志会来这一手。他怎么可以说他不是你的父亲呢?不管他怎样说,你对他可不能改变称呼。至于我,你叫我五号,叫我爸爸,都是一样。你本来就是我的女儿。"
"爸爸,你放心,我一向都听你的话。你,你还是我的上级啊!"她说到这里忽然高兴地笑了。
父女两人以后的谈话我就没有听到了,因为我觉得自己并没有权利留在这里听他们讲下去,而且我刚刚走开,军长的警卫员就走过去,举起手敬礼,大声说:"报告……"
慰问团的同志们在司令部一共住了三天。他们离开这里的前夕,司令部还为他们举行了舞会。我虽然不会交谊舞,却也让王主任拉了去。我坐在靠墙放的长板凳上看别人跳舞。王复标坐在另一条板凳上。他在那里坐了几个钟点,王芳就坐在他的身边,两个人一直讲个不停。她仍然叫他"阿爸",他仍然唤她"阿芳"。我觉得他们仍然是一对十分亲爱的父女。
到十二点钟,有人宣布舞会结束了。我站起来,正要走出会场。不知道由谁开始,人们忽然互相拥抱起来。我连忙躲到一个角上。我看见军长和团长都给人抬了起来,在会场上转来转去。我看见王主任同王复标抱在一起,王芳和上海杂技团的一位女同志抱在一起。人们大声唱着《志愿军战歌》,热情地转来转去。不是跳舞,只是简单地、没有节奏地打转!王主任和王芳碰到一处了。一个笑着叫"小鬼",一个笑着叫"五号"。他们叫得比从前更亲热,但是也更自然。
我还以为大家这样地转个几分钟就够了,却没有想到人们越转越热烈,不愿意停下来。后来连我也让上海杂技团的丁团长拖进圈子里去了。他看见我穿一身军装,把我也当成了志愿军。我起初还有点勉强,可是不到一会儿功夫,我也疯狂地转起来了。我只有一种奇特的感觉:我同祖国在一起,我的心紧紧地挨着祖国。我感到莫大的幸福。我甚至忘记了自己,我甚至觉得我跟大家合在一起分不开了。
我不知道别人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感觉。可是大家就这样热情地转了一个多钟头,还不想分开。等到我和王主任同路回政治部去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晨两点多钟了。
我又兴奋又疲倦,一路上讲话不多。王主任大概也是这样。我们走了一段路,他才开口。他突然问我:"老李,我们是不是在做梦?"
"太幸福了!"他好像在自言自语。
我也感动地说:"不是梦!梦哪里有这样美?"
过了几分钟,他忽然抓住我的右胳膊,恳切地央求:"老李,你替我写出来,王复标的事情你一定要写。这样一个好同志!不把他写出来,我的心永远放不下。你一定替我写罢。"
"我写,我写!"我不假思索、爽快地答道。
我送走了慰问团以后,就履行我这个诺言,开始写下我这一些见闻。我说是写王复标,可是我写得更多的却是王主任和王芳。我写了以上两万多字,却不想马上送给王主任看,我担心他不满意,会把这几十张原稿纸撕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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