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亲一愣:“谁?”

门外传来一个很熟悉、而又很久没有听过的男中音:“桂林的李经理来看七哥。”

身着军大衣的李克农上将由一大尉扶着,已经到了门口。

我父亲大喜过望,回头问我母亲:“你怎么还叫他李经理?”

我母亲也笑了:“我只记得过去的叫法,哪知道现在该怎么称呼?”

李克农感叹:“嫂夫人这一声‘李经理’,让我又想起过去的不少事情。”

我父亲知道李克农几年前曾重病一场,仍在恢复期,很关心地问:“听说蛮兄组织了几个老同志,一起在写过去的秘密工作史?”

李克农答:“是要抓紧了。趁着记忆力还能恢复的时候抓紧搞,还来得及。刚刚开了个会,碰了碰情况,顺便来看你和七嫂。”

我父亲和李克农相识于抗战时期的桂林,那时我父亲是第十六集团军副参谋长,李克农是第十八集团军办事处主任,他们是友军,时常有接触。我父亲对共产党的报纸、剧团在桂林的抗日活动都提供过实实在在的帮助。

1942年5月,我父亲在重庆秘密会见周恩来,由周恩来介绍,正式加入中共情报组织,和李克农的关系从朋友变成了同志。为便于联络,他和李克农之间有特定的称呼:李克农随朋友们的习惯称我父亲为“练兄”、“七哥”;而李克农有一个名字叫“曼梓”,又是南方人,我父亲联络他时称“蛮兄”。我母亲一贯信任、支持自己的丈夫,从这时起,也曾多次从经济、物资、住宿、交通等方面帮助李克农、潘汉年和他们介绍来寻求帮助的同志、朋友。母亲不善于处理那些复杂的社会关系,也从来记不住那些复杂的称谓,我父亲就只让她记住:这是“桂林的李经理”、“桂林的蛮先生”——谁知道过了多年,她就是看见了李克农肩上的三颗星,还是叫他“李经理”。

1949年1月,我父亲经香港返回解放区,到达中共中央社会部。中央社会部的驻地在河北平山一个叫东黄坭的小村庄,机关的同志们都分散住在村里的民房。部长李克农也在一个普通的农家小院办公、起居,他用的是三间北房,一明两暗,东面是他的办公室兼卧室,西面会客。我父亲就住在李克农卧室对面那间客房,和社会部机关的同志一起作息。这样一位当时还不是共产党员、又刚刚从敌占区来的国民党高级军官,一来就直接进入了党中央情报工作部门的核心,足见中央对他的绝对信任。大家都知道:他是周恩来直接领导的工作关系。在那一段时间,他先后受到了朱德、毛泽东、周恩来的单独接见。毛泽东说:“蒋委员长身边有你们这些人,我这个小小的指挥部,不仅指挥解放军,也调动得了国民党的百万大军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