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滩羊的风波
作者:汪玉祥[东乡族]
郑剥皮毕竟是个老手了,他不再挣扎,却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气,冷笑道:“好,抓贼抓伙,先把你爹抓起来。贼赃在你家里,看见了吗?”说着,朝李宝拴瞪了一眼。
“呸!”小年唾了郑剥皮一口:“你少诬赖人!”
郑剥皮眼看局面已经控制不住了,他狠狠摔开了小年的手:“你个小崽子,还是少先队员哩!少先队员就该大义灭亲,有本事先抓你爹!”
“我爹的事有人管,你没资格管,你是贼!”小年手指着郑剥皮的鼻子,又扑上去要抓。
郑剥皮往后退着,脚根在拴羊桩子上一绊,一个仰八叉倒在地上,羊粪、羊尿溅了一身。他也顾不得这些了,翻起身来,一边往外溜,一边心虚地吓唬:“好,好!我去投案,你李宝拴也别想脱身!”
“站住!”小年大喝一声,嗖地跳过去,关住了院门,背朝门闩紧紧靠住,双手一拦,截住了郑剥皮的退路。小年妈也气愤愤地跑过来,跟儿子站在一起,挡住了郑剥皮。
李宝拴被郑剥皮连吓带诈地折腾了一阵子,简直气昏了。小年半路上杀出来,给他解了围,他清醒过来了。小年这孩子看不出有这么好的心计,说得在理。他不能让郑剥皮就这么溜出去。他抄起那根原先要打羊的棒子,炸雷般狂喝一声:“郑剥皮,你不让我好过,我就不让你好死!今天我跟你拚老命了!”
郑剥皮见李宝拴两眼发红,来势凶猛,眼看躲不及了,吓得两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告起饶来:“老拴哥,饶了我,我……我认罪!”
小年扑过去挡住他爹:“爹,不要打啦!拉到队里去治他。”
李宝拴举着的棒子没有放下来,他遏止不住心中的愤怒,咬住牙逼问郑剥皮:“你这个臭鱼烂虾脏蛤蟆,把我李宝拴看成什么人了?我有错,可我不是贼,你他妈想给我栽赃呀!”
“我不敢,我不敢!”郑剥皮生怕李宝拴手里的棒子落到他的脑门顶上,哆嗦着只点头。
“站起来!”小年大喊一声。郑剥皮抖抖索索爬起来,靠住墙根,一双细眼定定地瞅着李宝拴手里那根随时都可能落到他头上来的棒子。
四
治住了郑剥皮,小年心头一块石头落了地。他说:“爹,妈!你们看住他,别让他跑了。我去叫队长。”说着飞快地跑出院门,哐啷一声,把院门从外面给拴上了。
郑剥皮的脸登时煞白煞白。他痉孪地抽搐着脸上那一块块横肉,肚里的坏水翻腾开了:“真他妈自投网罗了,自做自受呀!”他紧张地盘算着要在最后挽回失利的局面,装作一副可怜相:“老拴哥……”
李宝拴把手里的棒子猛一掂:“闭住你的臭嘴!谁跟你称兄道弟!”
“好,好,我认错。李宝拴社员,”郑剥皮嘲讽地咽了口唾沫:“你把棒子放下来,我跑不了。”
李宝拴没好气地哼了声:“量你个臭蛤蟆也不敢!”他像是要把心中积下的愁闷一下子发泄出来似地,把棒子狠狠甩到墙角,蹲下了。
看着有了转机,郑剥皮趁势说:“救人一命赛菩萨。给我郑剥皮留条路吧。一句歹话杀死人,一句好言活条命。你老哥……”他见李宝拴翻起眼皮憎恶地瞪着,于是忙改口说,“你李宝拴社员就说拾了只羊,错也犯不到哪里去!只要别扯上我,咱一了百了,屁事也没有了。要扯上我,”他眼珠一转,咬牙切齿地恫吓开了:“古语说得好,‘贼咬一口,入木三分’哪!我一只咬定羊是咱俩合伙偷的,你李宝拴就是浑身长嘴也说不清。你平时有那个毛病,人家能信你?你品品我说的在理不在理?”
小年妈见郑剥皮还要滔滔不绝拉粪巴尿,气得脸憋成紫红色:“郑剥皮,你少放屁!咱生产队干部知道怎么分出狼和羊,你死了贼心吧!”
李宝拴烦恼透了。他万万没想到一只羊招来了这么大的一场灾祸。蚀了八十块钱的财,牵连上一桩偷盗案子。一阵恐惧袭上心头,他竟出了一身冷汗。郑剥皮的话像针往身上扎,扎一下,肉就一跳。这坏蛋真要是咬上他,可就洗不清了。这个落井下石的蝎子,真够狠毒的。他茫然地扫视着眼前的一切,眼里失去了往常的光泽,无限悔恨的嗫嚅着:“私心哪,私心害死人哪!”他避开郑剥皮,转过脸去,用手背擦去了挤出眼眶的两滴眼泪。转过脸,他再看郑剥皮那阴险狠毒的脸,恨不得把他活活捏死才称心哩!
小年妈见郑剥皮把老伴逼成这副模样,埋在心里的仇恨一下迸发了。她噔噔噔走上去指着郑剥皮的鼻子:“你这条狗,比蝎子还毒哇!你到底安的什么心,这么坑害人!”
郑剥皮招架不住,身子朝后退着:“哎—哎!我这全是为宝拴哥着想……”
话末了,院门哐啷地打开了。进来好几个人。头里走着老生产队长,后头跟着公社武装干事,两个民兵,小年和一个跟他一般大的孩子。
院里三个人的表情是不一样的:小年妈惊喜地迎了上去;李宝拴由于不知道怎么发落而心神不定,愣愣地站起来;郑剥皮感到大难临头,用求救的眼光向李宝拴瞥了一眼,见对方根本没有理睬而惶恐地钉在原地不动了。
“好啊,都在这儿哪,省得出去找。”老队长先说话了。他的眼光从李宝拴身上扫过去,落在郑剥皮脸上停住了。那神情严厉得让郑剥皮打了个寒颤。
李宝拴心里很慌乱。他理屈地张了张嘴,但是连一句话也没说出来。他一听老队长开场白的口气,心里凉了大半截:横竖是把他和郑剥皮捆在一根绳上了,这场官司吃定啦。他的头嗡嗡响,两腿有些不听使唤了。
公社武装干事是个年轻精干的小伙子,穿着一身挺贴身的黄制服,一看就是刚刚复员回来的战士。他用军人特有的威严姿态,严厉地朝郑剥皮喊道:“到这边来!”
郑剥皮趔趄着走过来,油腔滑调地说:“李干事,有什么指示?”他想笑笑来掩盖内心的恐慌,可是一看武装干事严峻的面容,又没笑成,歪咧开嘴,难看透了。
武装干事依然严厉地问:“郑剥皮,你偷窃大弯头县培育站的滩羊一只,认罪不?”
郑剥皮乜斜着眼睛使劲向李宝拴一挤,然后装得十分委屈地说:“啊呀!李干事,这事可是天大的冤枉哪!这号事我经政府教育早就洗手啦!”
“抗拒是没有好处的!”武装干事从容地打口袋里掏出一个鼻烟壶,“这个东西是你的吗?”
郑剥皮倒抽了一口气,傻眼了。但他一惊之后很快恢复了镇静:“这我不敢说是不是。”
“这上面刻着你的名字!”武装干事用锐利的眼睛盯住郑剥皮。
郑剥皮的舌头打个结巴,“我,……我的名字?”
“这是你在现场作案时留下的罪证!”武装干事斩钉截铁地说。
郑剥皮等着李宝拴救他一驾呢,他又侧过脸瞟了李宝拴一眼。
“你老实点!”武装干事看破了郑剥皮的花招,“李宝拴大叔的事跟你是截然不同的,你想混淆是非,这办不到!”
“什么?武装干事叫我大叔?”李宝拴像是触了电似地颤动了一下,一线希望从心头萌生。他抬起一直勾着的头,感激地望着武装干事。
郑剥皮一看他的诡计被戳穿了,豁出来啦。他恶狠狠地瞪了李宝拴一眼,张开蛤蟆嘴:“羊在李宝拴家里。李干事,这捉贼抓赃,怎么成了我偷的?这公平不?”
武装干事意味深长地瞟了小年一眼。小年蹦地跳到郑剥皮前,指着他揭发:“你这个坏蛋,我听到你亲口给我爹说的,羊是你从大弯头偷来的!你还威胁我爹合伙分赃,你敢说不是!”
郑剥皮当头挨了一棒,已经张口结舌,但他死不甘心,声嘶力竭地反扑过来:“这羊明明是在李宝拴家里……我正动员他去坦白哩……”
“闭住你的臭嘴!”李宝拴终于爆发了:“羊是在我家里,大家看得见,我不藏不掖,是我从三道拐拾来的,我有私心想吞了它,我要检讨,我要……”
武装干事温和地但又十分坚决地制止李宝拴:“大叔,你的事回头说,你先揭发郑剥皮。”
李宝拴“哎,哎”地答应着,接上话茬说:“郑剥皮今天一早对我亲口说,他偷了大弯头的一只滩羊,设了圈套放在三道拐让我拾了回来,这是千真万确的。他要拿出四十块钱给他。”李宝拴跨前两步,面碰面地问郑剥皮:“你说了没有?”
在场的大人、小孩纷纷质问:
“说!”
“老实交待!”
郑剥皮身子摇晃了几下,那根细瘦的脖子像是撑不住肥大的头,耷拉了下来。
武装干事向两个民兵说:“带到公社去!”
郑剥皮被带走了。李宝拴不知将怎样发落他,心神不宁地四顾着,看看老队长,又看看武装干事,像是犯了错的孩子寻求保护一样,手脚不知往哪里放了。半晌,他结结巴巴朝老队长说:“我有错,钱迷心窍,私心太大,我真昏,我该死!”
老队长忍不住笑起来了。严峻的武装干事也笑起来了:“有错就改,改了就好。”声音是关切的,眼光也变得柔和了。
小年妈宽心地舒了口气。
李宝拴蹲下来,他心情沉重,两手抱住头,第一次真正感到羞愧。
老队长语重心长地说:“宝拴呀,你这老毛病可得连根拔啦!把心放在集体身上,朝光明道儿上奔吧!为咱农业学大寨好好出把力。私心像条蛇,盘住你不放,要栽大跟头哪!你看今天这事险不险?”
“是嘛!你头脑里有缝缝,郑剥皮就来下蛆,这道理你该明白了。”武装干事亲切地劝导他。
“对对的呀!”李宝拴埋住脸,沉痛地说,“我这小算盘该砸得碎碎的,顺手捞的毛病就要把它连根刨了。”
“对啦!知错改错,大家欢迎。你在大家面前认个错,挖挖根好不好哇?”老队长问。
“好,好。”李宝拴慢慢站起来,面对大家殷切期待的眼光,他老泪纵横,“别说是检讨,就是朝大家下个跪我也觉得该着。”
老队长噗哧笑了:“这用得着吗?你看你!要紧的是往后心里揣个社会主义,身子扑在集体的事上,做个正正派派的人。”
武装干事征求老队长的意见:“老队长,我看羊送回培育站,宝拴大叔作个自我批评。这事是不是就这样?”
老队长赞同地点点头。小年妈背过脸去擦眼泪。心一直提悬的李宝拴听着就这么宽宽地处理了,感动得不知咋办好,放开声喊小年:“快,孩子!咱父俩把羊喂得饱饱的,给大弯头送过去!”
“别忙,还有一件事呢。”武装干事用手势制止着李宝拴。
李宝拴的心里咯噔一下,刚刚松宽的心又提悬了。他脑海里像潮水般涌来他干过的错事,和可能带来的后果,眼里闪动的一线希望又消逝了。
不料,武装干事却平平和和地问:“大叔,你昨天上集丢了什么东西没有?”
李宝拴“啊”了声,这个惜财如命的汉子这阵子竟把这事给忘了。经武装干事一提,他伤心地摆摆手:“别提了。李干事,我蚀财了。”
“丢了多少钱?”
“整整八十个元哪!我攒的不容易呀!”李宝拴伤心透了。“一张一张五元的崭新票子,整十六张。”
“你用什么装的钱?”
“我里三层外三层地包着哩。唉,还提它干啥!”
“你说具体点,大叔。”
“我用三张大红纸包着,包头还包了一层牛皮纸,顶外头有个毛蓝布做的套子,用针线缝的牢牢的。”李宝拴有气无力地述说着,眼里又浮起两颗泪珠。
“好。”武装干事同老队长交换了一下眼色,老队长恳切地点着头。武装干事回过头来对一直静静等候的那个红领巾招招手:“小敏,拿过来,让大叔认领。”
叫小敏的红领巾迅速地从挎包里取出一块拆开了针线的毛蓝布小包,掏出新崭崭一叠伍元的人民币,送到李宝拴面前,亲切地说:“李大伯,请你点一点,看差不差?”
在场的人都被这动人的情景激动了,用喜悦、赞叹的眼光注视着叫小敏的孩子。
李宝拴一下没转过相来。他万万没有想到这种事情真会出现。他几乎不相信这是真的,眨巴着眼睛,疑惑地望着眼前绽开笑脸的红领巾。
“爹!你怎么了!连个谢字也说不出来呀!”小年望着爹的那副尴尬样子,急的直跺脚。
小年妈被震动了,她怀着无限疼爱的心情,走过去紧紧偎住小敏的肩膀:“孩子呀,多好的孩子,可真得感谢你哪!”说着眼泪簌簌地淌下来。
李宝拴像大梦初醒似地,弯下腰来,两手摸着小敏的脸蛋,激动得嘴唇哆嗦,感慨万分地说:“孩子,我跟你一比,天上地下呀!我得好好跟你学呀!”
“这是我们少先队员应该做的。”小敏自豪地微笑着把钱送到李宝拴手里:“大伯,你数数吧!”
“数什么,还能少得了!”李宝拴接过钱包,大大方方抽出一张伍元的票子:“给,孩子!拿去买支钢笔。”
小敏推开李宝拴的手:“不,少先队员可不能随便拿人家的钱。”
李宝拴深深地叹口气,像是自语又像是向大家坦露心怀,沉痛地说:“这么小的孩子,心地多高贵呀!我真是枉活了四十大几!我再要是不改,对不起毛主席,对不起华主席,也对不住咱的下一代呀。……”
老队长感慨地说:“这孩子昨晚在三道沟割草拾到了钱包,连家也没有回,饭也顾不上吃,一口气跑到公社交给了李干事……”
“可不是吗,”李干事接上说,“当时他连姓名也不说,可咱公社书记老周认出了他。真是个好孩子,他一拣到钱就往公社跑,把拾草筐都忘在三道拐,还是老周给他提回来啦!”
“想一想,宝拴。”老队长说,“事情也就巧,你拾羊,他拾钱,都在三道拐。这孩子一根直线奔公社,你拐到哪里去了?教训深刻啊。”
这时,突然从门外传来一阵喧嚷声。接着两个社员领着一个年约六十开外红光满面的壮实老汉走进院里。武装干事迎了上去:
“嗬,张大伯,来得好快呀!”
“还快哪!没把人给急疯了。”那老汉爽朗地笑起来:“这羊是咱的心头肉,不快行吗?”
武装干事给老队长介绍:“老队长啊,这是大弯头良种培育站的技术指导张大伯。”
那老汉赶紧伸出手来握住老队长的手:“太感谢啦!一接到电话,我就飞来了。”
老队长谦虚了几句,用嘴努努李宝拴。老汉明意,赶紧走过来,紧紧抓住李宝拴的手,亲热地夸赞说:“真是先进队里出先进,这羊让你老兄弟担麻烦了。咱责任心不强,失了盗,以后可得好好向你学习呀!”老汉疼爱地瞅着那只滩羊:“我说嘛,除非落到坏人手里,羊总归丢不了,都是公社社员,准护得好好的,我的话真验了……”
那只滩羊好像认出了主人,亲热地“咩—咩”着蹦跳到老汉身旁,撒着欢。
李宝拴听着这位健谈、直爽的老汉由衷的夸赞声,他的头越勾越低,恨不得地下有个缝钻进去。心头一阵剧痛,说不尽的悔恨一齐涌上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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