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会大厦
作者:邵燕祥
纳河左岸的国会大厦,是二百年前的波旁宫,路易十四的女儿波旁公爵夫人的府邸,她的情人拉塞侯爵就在相邻处修建了私家豪宅。世事有变异,往来成古今,还在法国大革命前,就由另一位亲王把这两处房产并为一座了。“请看马家宅,今作奉诚园”,后来归了公,据说拿破仑还曾过问这座归了公的改建过的波旁宫的外装修呢。
拿破仑的墓葬就在波旁宫西南,满巴黎登高一望准能看到的镏金圆顶的荣军院;另一边不远有罗丹美术馆,就位于1730年建成的一处私人园林。这三处,叫名胜也好,叫古迹也好,恰成一个三角形。
走上波旁宫高高的台阶,十二根矗立的圆柱守护着气势恢宏的门廊,间隔着并列五座宫门。要深入进去,才到达议会大厅,半球形圆顶,据说是由旧日接待厅改建。我想,当年波旁公爵夫人和拉塞侯爵幽会,显然用不着这么大的空间。有回声嗡嗡的厅堂绝对不适于夜半的私语。而一百年前中国学者、外交官黎庶昌写的《法国议政院》文中描写的,大概才是这里典型的光景。
手边没有黎作《西洋杂志》,但在友人书架上看到《杂文作坊》,里面有我读黎书后写的杂诗并有注。
其一是:
嘈杂人声辩若狂,宣言宗派听铃铛。
朝来定议夕退位,民情国事两无伤。
黎庶昌《法国议政院》文中所记若是。《伯理玺天德辞位》文叙法国总统马克蒙无议会多数支持,被迫辞职,“朝定议,夕已退位矣。巴黎之人,若弗闻也者。”
这是说,议会有权决定总统的去留;在法治而非人治的国度,哪怕是总统易人,也不致引起社会的动荡,国家事务照常进行。
其二是:
西洋杂志志西洋,万里来观议事堂。
独断独行今已矣,改弦颇思得更张。
黎庶昌著《西洋杂志》,于西方政制民俗,以及物质精神文明,多所绍介。又其《答曾侯书》谓:“中国君主专制之国,有事则主上独任其忧,臣下不与其祸。”《俄皇遇刺》文中对亚历山大二世“事皆独断专行,又不设立议院,民情不能上达”颇感不满。
黎庶昌是晚清末世的清醒者,放洋观光,于别国先进是个有心人;但他毕竟属体制中人,赞赏议会制,也着眼于民情可以上达,使君主得以兼听,更使民众为国———实则是为君主分忧,仍在君主立宪窠臼中。正如康有为主张由上而下的改革,以避免重蹈法国王室被革命推翻的覆辙,都是为“圣上”设想。这是他有所局限的地方,但他能看到议会制容纳不同意见,有利于比较选择,终究胜过盲目固执大权独揽的权力者一筹。
他在当时能公然宣扬西洋的政治文化,没有视为夷狄之学一笔抹杀,是他的开明;而他却未因此受到追究查处,也还由于那时全国浸润于一片求变的气氛,先有开明的官员办洋务,继有相对开明的光绪皇帝支持维新,“戊戌变法”虽被坚持专制的慈禧太后血腥镇压,但慈禧随后也不得不保留若干维新措施;最后,君主立宪的方案千呼万唤终于出来,可惜太晚了,没能起到由此让步而抵消革命的作用。大清国二百六十多年的皇朝在辛亥革命的冲击下颠覆了,黎庶昌等一两代主张向西方学习的人们的著作,也就成了近代思想史的档案材料。
读史吊古,每难置身事外,读明清史,我常常也不免有生当明末或清末的感觉和浩叹。站在中国的先进者一百年前曾经来观礼的法国议会门前,忽然想起黎庶昌那远去的声音,不是历久弥新,犹如在耳边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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