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撩人
作者:李国文
假如有人问,在都市的夜色中,最辉煌的景象是什么?答案恐怕只有一个,那就是照亮了这个城市的霓虹灯。
霓虹灯,在中国这块土地上,曾经灰暗过好多年;现在,它又亮遍了大江南北的城市村庄,这一切似乎验证一条不言而喻的道理,只要霓虹灯亮起来的地方,意味着开发,意味着繁荣,意味着经济的活跃,也意味着现代文明生活节奏的加快。
所以人们把灿烂的霓虹灯,看作是不灭的城市之光。
因为霓虹灯是灯,又不完全是灯,它不仅仅起到照明的作用,它还带来辉煌美丽的色彩,富裕温馨的气氛,现代文明的气息,科学进步的福祉,那五光十色的迷幻世界,使人产生出如临仙境似的感觉。天堂是人们一个永远的梦,由于霓虹灯的多彩多姿,赏心悦目,营造出一个人间天上的奇丽境界。
这好像也是一个社会发展的规律:文明愈甚,灯光愈烈;进步愈快,夜色愈亮;人们的生活愈好,渴望光明驱散黑夜的心情愈剧;国泰民安,万事祥和的日月愈久,与阳光相替交接着照亮城市和集镇的,便非千古不变的月亮和星星,而是悬挂在城市乡镇上空的那些万紫千红的霓虹灯了。
若是夜色降临,有兴趣站在远离城市的一隅,回头眺望那夜幕中火一般的彤云,便是无数支霓虹灯散发出的城市之光。此时此刻的都市,若是失去了交相辉映,耀若白昼的霓虹灯,那熙熙攘攘的繁华街区,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穿梭往来的车水马龙,琳琅满目的商店橱窗,机器轰鸣的建筑工地,游街逛市的红男绿女,脚步匆匆的夜班员工,一下子跌进了无边的黑暗里,那种不堪忍耐的感觉,连心也会顿时收紧的。
这是我们大家都曾体验过的停电拉闸的滋味,突然间,触目皆黑,只好守着摇曳的烛光,如豆的油灯,将是怎样兴味索然地度过长夜啊!霓虹灯是都市夜色中当之无愧的主宰,没有霓虹灯,也就没有了都市之夜。
以氖、氩等气体通电发光的霓虹灯,是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在西方问世的产品,创造者绝未想到这种脆弱的红橙蓝绿的光管,立刻风靡全世界。从巴黎的香榭丽舍大街,伦敦的摄政大街,一直亮到纽约的曼哈顿区,这闪烁着五彩七色的霓虹灯,所构成的精彩纷呈的画面,似乎成了一个现代城市和物质文明的象征。
记得有一首很老的流行歌曲,是当时的著名影星周璇唱的,叫做《夜上海》,头一句就唱上海是个“不夜城”。不过,在很长一段时期里,这首“华灯起,歌声响”的歌曲,和照亮城市的霓虹灯一起,被视为一种负面的东西被贬斥着。霓虹灯不仅在戏剧中,在作品中被鄙视,在现实中,也退出了都市的通衢大道。后来,索性被当作资本主义的丑恶现象,一种纸醉金迷、香风臭气的代表物,完全排斥在都市生活以外了。那时的城市,倒也清净,店铺早早地就打烊了,人们早早地就上床了。在街道上,几盏不明不暗的路灯,为不多的行人留下长长的影子外,便只有明月为伴,星星眨眼了。
在“物质即罪恶”的一些人的眼中,时代的发展,科技的进步,所带来的物质文明,都有引诱人想入非非、思想蜕变的可能。怀有不满足的欲望,就会生出不安分的行为。在他们看来,最好的防范之策,就是以纯洁精神的名义防微杜渐,以封闭禁锢的办法扼杀断绝。慈禧太后就拒绝过火车,理由是惊动龙脉,后来又拒绝电灯,斥之为左道旁门,她认为义和团那样排斥文明,拒绝科学,才是她的忠诚臣民,这和后来把霓虹灯视作资本主义的代表物,有什么区别?!凡停滞不前的人,必然像蚕作茧自缚地躲在阴影里,害怕光亮,害怕文明。
这曾是发生过的无可奈何的事实,霓虹灯是暗下去了,但时代列车也从我们身边失之交臂地驶过去了。
其实,希腊神话里那个普罗米修斯,他所以受到重罚,就因为他犯下将火种偷盗给人类的大错误,宙斯才不肯原谅他。人之异于禽兽,正是手中握有火与光,使人类具有屹立在地球上的力量。有火,才有光有热,才有了文明,我们讲的精神文明和物质文明中的“明”,实际也是人类智慧之光的体现。
人的本性,就是排斥黑暗,热爱光明的。在中国,元宵有提灯盛会,山乡有社火闹市,少数民族有火把节的狂欢,不夜天,未央宫,是载之于史册的光之憧憬。从古至今,人们就把冲破夜之黑暗,视作一种向往。当改革开放的浪潮,回荡在这块土地上的时候,从人口众多的大城市,到新兴勃起的小村镇,那霓虹灯重新燃烧起来。火树银花的夜,五彩缤纷的夜,辉煌灿烂的夜,以及再也不冷冷清清,形单影只的夜,它不仅使我们的生活更丰富多彩,更充满活力,也在催动着我们这块土地,追赶上时代步伐。
夜色是多么撩人啊!赞美这城市之光吧!正如它那绮丽美妙的色彩,所构成的人间天上的幻象一样,愈来愈亮的霓虹灯,实际蕴涵着那些日子过好了的人们,对于未来的锦上添花的信心。
霓虹灯,城市之光!每一个拥抱光明的人,都会这样期待着把中国装点得更美更美的。
(摘自人民日报2005年3月22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