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行六七个人,脚镣声更像钢锯一样,锯碎囚犯们滴血的心头。

第三阶段就是火烧岛,政治犯到了火烧岛就到了终站。无期徒刑囚犯只有死亡才能出去,有期徒刑囚犯虽然出狱的日子总在10年、20年之后,但总算有一个盼望。

大脑是一个最难控制的东西,越是不愿去想的事,越会更强烈地去想。在看守所时,难友蒋海溶有一天警告我说:

“对不起,我要告诉你,你快要疯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蒋海溶说,“你坐在那里,一直喃喃自语,到最后嘴角还吐出白沫,根据我的经验,这是精神错乱的前兆。如果你不能够自我克制,你的喃喃自语将变成无缘无故的喊叫,那时候就无药可救!”

我否认喃喃自语。

“你问问别的朋友!”蒋海溶说。

我用一种探询眼光,看着其他难友,他们逐一点头。这是我最害怕的事,并且对自己竟然陷于疯狂的边缘,感到难以为情,但我接受这个事实,向蒋海溶恳求说:

“拜托你救救我,以后再遇到喃喃自语时,请给我一拳。”

蒋海溶承诺,于是不久,蒋海溶的一拳击中我的右肘。

“有什么事?”

“你刚才又自言自语。”

“我没有。”

一个难友在旁说:

“你刚才确实说了一连串无聊的话。”

就这样,蒋海溶把我从疯狂边缘拉回,然而,我却无以为报。他是当时政治犯中身份最显赫的一位,官拜调查局调查处长,最后擢升为调查局主任秘书。蒋经国介入特务机关,主持情报改制后,“国防部情报局”负责大陆情报,“法务部调查局”主管台湾情报,爆发特务人员之间的内斗。普通行政机关内斗,最多不过走人,特务机关内斗,就非见血不可。蒋海溶和调查处当时的副处长李世杰,以及情报部门当时的一位副处长等十几个人,先后被捕下狱,受尽自己人的折磨。

他三次被判处死刑,终于以无期徒刑定案,也被送到火烧岛。一年后的一天,忽然又被调查局押回台北,大家都认为他可能提前释放,多年后才知道,他在调查局监狱被特务用绳子绞死。调查局对蒋海溶之死的说词,跟对沈源嫜之死的说词,如同一个模子浇出来的,四个大字:“畏罪自杀”。

闯过喃喃自语一关后,逐渐适应监狱生活,我还发明一项守则:铁窗外面的事不去想!我把整个监狱岁月投入写作,完成了三部史书:《中国历史年表》、《中国帝王皇后亲王公主世系录》,以及《中国人史纲》。我用早上吃剩下的稀饭涂在报纸上,一张一张地黏成一个纸板,凝干之后就像铜板一样坚硬。每天背靠墙壁坐在地下,把纸板放在双膝上,在那狭小的天地中构思。我建立我自己最基本的史观,就是我为小民写史,而不是为帝王将相写家谱、写嘉言懿行;我想突破两千年以来被视为正统的、以朝代为单元的体裁。

另外,我也写了些诗。监狱实在不是创作抒情文学的地方,人在坐牢三五年之后,因为生活简单,不但谈话内容会越来越简单,连梦也会越来越简单,到了后来,索性连一个梦也没有了。俗话说:“日有所见,夜有所梦”。日无所见的时候,储备不出来做梦的素材,自然无梦。长期坐牢的政治犯心灵,好像压干了的果实,失去原有的润泽和滋味。

出狱的时候,有些人就在监狱门口,把穿过的囚衣和洗用具全部焚毁,不希望把霉气带回家。我却是把每一样有监狱标志的东西,都当作珍贵的纪念品,小心翼翼地装进行李袋。这使有些难友大为惊奇。平常,我总是想尽办法使生活多一点情趣,监狱官在每个押房,会随便指定一囚犯担任室长,我就自封为室长助理,后来觉得这个官衔还不够过瘾,就再自动加官为“特别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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