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登孟良崮
作者:苗得雨
在三十几年的时间里,难得数次登一座名山。今年五月间,孟良崮上枫叶青青,满山遍布的松柏、洋槐正茂盛地生长,我获一机会,与县委德文弟和孙祖镇委书记刘长安一行做伴,又一次登上了故乡群山中的这座名山。这一次是走的第一次登山的路线,东起书堂林场,沿雕窝楼子山西去,上了通往三个主峰———孟良崮、大崮顶、芦山头的山梁。这是故乡沂南县新开辟的旅游线。
蒙阴方面早开辟了旅游线,直通大崮顶。现在沂南又开辟了直通孟良崮顶的旅游线,人们可以从两边登山四面看景了。三座主峰,孟良崮北崖险要,东面的雕窝楼子险要,最险要的是芦山头东南悬崖,这里全是无规无序的巨石组成。孟良崮战役时,我华野8纵攻下南面万泉山,消灭了敌军李天霞83师一个团后,直攻此山,西面有6纵两个团协助,东有9纵攻下雕窝后从东北侧攻。这个三峰之最,是最后攻下的。
我们来到芦山东的山梁,然后经过曲曲弯弯上上下下的若干石阶,来到国民党整编74师最后的指挥部所在地蝙蝠洞。洞中曾有数万只蝙蝠栖息,有一种白蝙蝠,翅宽50厘米以上,掠空飞翔,姿态优美。洞内近两人高,像宽绰楼房的一个大厅,中间一巨石旁,放着74师中将师长张灵甫武装整齐的头像和全身像。近年,张的一个孙子前来拜祭,在这洞中进行。这个洞,是开发这条路线时发现的,洞中还有张灵甫74师指挥部用过的美式电话机、文件夹、机枪子弹等实物。经过临沂市有关部门和解放军国防大学专家鉴定,认定是74师指挥部的最后所在地。大崮顶东南山腰那个洞,也可能是指挥部的曾经所在地。
那是一场异常激烈的战斗。张灵甫的74师共3个旅11个团,32000人,比我们一个纵队人数多些。我们一个纵3个师,师下是团。主攻芦山的8纵,是鲁中部队,地理熟。敌人一个团守在山顶,几次争夺,才见分晓。而其它每个山峰,也都经过了反复争夺,包括西540高地,东雕窝和孟良崮峰顶。
战役从5月13日晚打响,到15日晚,敌人被压在几个主峰之间的范围,若是再有一天不结束战斗,反包围的敌人二十几万之众,从东、西两面反扑过来,我们打74师的5个纵,就会如当时有人所形容的,被“包了饺子”。粟裕说:“打不好,我华野将全军覆没!”陈毅说:“16日一定解决74师。攻下孟良崮,活捉张灵甫!”“活捉张灵甫”口号,从此喊响。另4个纵和特纵阻击与牵制敌人,压力也很大。3纵和10纵各主要牵制“五大主力”的另两个———邱清泉的第5军和胡琏的11师。2纵、7纵与特纵阻击与牵制李天霞的83师与桂系第7军、48师,仗打得也很苦。1纵和8纵也有很大一部分力量打阻击。
前几年,有作者写文章说,张灵甫死得可惜。我曾在一会上说,张灵甫不死不得了,那样历史要重写。他抗战是员勇将,捉个活的,改造好了,可能会成为“英雄有用武之地”的良才。谁让他跟蒋介石跑,重点进攻打头阵又至死不回头呢?国民党军队由全面进攻改为重点进攻,进攻山东沂蒙山是其重要一翼,前线投入了45万人马,“五大主力”投上了三个,74师是第一个。74师,蒋介石说是“典型部队”。张灵甫傲气冲天地向蒋领任务:“把新四军交给我吧!”蒋是企图靠74师打头阵,解决华野主力的。可是74师被歼,使其重点进攻严重受挫,不仅我华东战局得以扭转,全国战局也得以扭转。华东之敌全线龟缩,约五十天没有动弹。待动弹时,已无关大局,我军全国战略反攻开始了。所以,74师的被歼,张灵甫的被击毙,在敌我双方,都是大事。蒋介石在整个解放战争中,最痛心的“三失爱将”,张灵甫是第一个(另两个是刘戡、邱清泉)。他安排在南京玄武湖畔开了追悼会,竖立了纪念碑,把英国送的一艘军舰封为“灵甫号”,还竟然把我根据地的蒙阴县改为“灵甫县”。据有人访问张的尚健在遗孀王玉玲,张还被追封为陆军二级上将(国民党军队上将最高,数量极少)。也因为74师与张灵甫的重要,多年敌我双方回忆文章都不少。
今年《文史春秋》第三期发表了高云贵《张灵甫遗孀王玉玲》一文,引起轩然大波。文中说:“1947年5月,张灵甫在孟良崮战役中所指挥的‘王牌军’被歼,他本人及司令部人员集体自杀(并非原来有关资料上讲的被击毙)。”沂南县史志办,有王玉玲保存的张灵甫遗书复印件,那是张的字体,张写得一手好字。我与县史志办郑国华同志交流了各自掌握的情况。张灵甫在“弹尽援绝”无望时,决定团以上军官集体自杀,他先安排拍发了给蒋介石的电文,“被围六昼夜”(注:张从5月11日与我主力交火起算)……弹尽粮绝,援军不至,……今宁愿成仁殉国”。又给妻子王玉玲写了遗书(本年张44岁,王玉玲19岁,有一子两岁)“吾妻永诀矣”,然后让人化装成便衣或装作俘虏送出。这是国民党方面一些回忆文章的根据。
可是,实际情况却是,张灵甫的计划没有实现。身边人有的犹豫,有的不赞同,一个是哭哭啼啼的少将副师长蔡仁杰,一个是已受了重伤的58旅少将旅长卢醒,还一个校官。开始就不赞同“守孤山”的少将参谋长魏振钺,张令他带千人反扑,被我活捉;58旅少将副旅长明灿,带队突围时被我击毙在洞外。别的旅长、副旅长,包括51旅少将旅长陈传钧、51旅少将副旅长皮宣猷、57旅少将旅长陈嘘云、少将副参谋长兼58旅副旅长李运良和58旅上校副旅长贺翊章等,都先后被我活捉(皮宣猷混俘虏中两天后被发现)。张的“集体成仁”,已集不起几个。
主攻芦山的8纵23师69团一营营长邵纯儒,前几年在《齐鲁晚报》记者访问时回忆说,张灵甫和副官、卫士三人,是被炸死在洞口。这个回忆,很有参考价值。我军为了解决最后的七千人,又战斗了一个多小时。5点30分战斗结束,顷刻狂风大作,下了一场暴雨。6点时我军急急打扫战场下山,晚上敌人就上了山。据有文章回忆,下山时,张的尸体也运了下来。战后两天内,又上山找到了几个敌将官的尸体,连同张的尸体,都厚葬的。张葬在野竹旺北山。前不久有张的一个后代来沂南,也搞清了这件事。孟良崮战役,进行得激烈,尤其最后一天,瞬息万变,打得急,结束得急,撤得急,有些人后来回忆往事,有些差别,也在情理之中。
历史是一个高度。我四次登山,每次都有新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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