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蒜花开……

作者：郭　风［回族］

　　七十年代初叶，作为所谓“下放干部”，挈妇将雏，租住农民二间茅屋，举家旅居于闽北浦城一座俗称杉坊的小山村里。其他风景颇为宜人。村前村后俱为山冈、树林以及梯田。有二条小溪涧在村前汇合，然后往西北流淌而注浙江境内。溪中多岩石。夏季山间多雨；溪水往往暴涨，溪滩以及溪中岩石一一被淹没，滩声哗响。暴涨而又易于暴落。雨稍歇，则溪水乃于瞬间回落，趋于平静。那些岩石又一一显现出来。最可观的是，溪边又出现了平阔的溪滩。滩上寸草不生，而大小不一的卵石以及沙砾，经雨有如沐后的清洁、发亮。这年(该是一九七一年吧)夏季，某日雨后傍晚，也许为了消除某种烦忧、某种懊恼，也许仅仅为了消闲，忽发一种兴趣：沿着溪滩漫行。不想在溪水汇合并稍见转折而流向邻村吴墩的一片溪滩上，看见正在开花的石蒜。刚才已经提及，这溪滩不见青草。而石蒜竟然从卵石、沙砾的散落间生长出来。其花茎高约半尺，直立，茎顶同时开放十余管状花朵，呈深黄色，排列成球形花环。此等花形及其花瓣、花须和色泽之自成其趣，殆难言状。那晚，在这片溪滩上流连良久。约略数了一下，这平日在我的印象只是荒漠、瘦瘠的土地上，竟有五十余株石蒜同时开放花朵。心想，此石蒜花的性情也颇为有趣：就是要选择在这几乎不见泥土，只有沙砾、卵石之处生长、开花，心怀自己的一种生存价值。
　　必须记录随我一起下放小山村的妻子与我的一点“故事”。是的，那晚回去晚了。妻子在茅屋门前等得有些焦急。她看见我离开溪滩，从溪上的小木桥走回来，赶忙跑过，拉住我的手，说：
　　“你跑到那边，干吗呢——”
　　我说：“到溪滩上闲步，发现了石蒜花——”
　　妻子紧握我的手，说：“唔。你的脾气就是不会变。我还有点担心……”
　　“这怎么能变的呢!”我说，“我的性情不可能变的。对个人如何存在、生存才有价值的看法，不可以变的……”
　　“你就是这个样子，这种脾气——”妻子爱怜地又紧握我的手，把我拉回家去。这晚，她原来为我准备二道菜，即笋炒红菇以及泥鳅清汤。饭后，我建议：陪我再到溪滩上去看看石蒜花。她顺从地同意了。这时，月已上升。月光和树影、山影一时间投落于石蒜花之间，其花显得更加美丽，而又迷离。我和妻子留连于石蒜花和月色之中。妻子的心情有些不平静，情不自禁地把我抱住，又叫我坐在溪滩上，乃靠着我的胸前，流下泪水……现在想来，我和妻子林秋声，按父母之命，结婚时均处于年轻无知的情况。不想，处于逆境之时，竟能在山野间，在“花前月下”，有一段结婚数十年之后的恋情，情景一如初恋。此或可算我们夫妇二人人生经历间的一段趣事，或曰小故事，殊可珍爱也。写至此，我要说，谢谢石蒜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