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牛山骑驴记
作者:周同宾
小时候,放过驴,赶过驴,却一直没骑过驴。回想我家那驴,很瘦,脊梁骨赛刀刃儿;真骑上,怕要割屁股的。万万想不到,年近半百的时候,竟平生第一次骑驴。
是伏牛山给了我机缘。
秦岭插入河南,便叫伏牛山。伏牛山,八百里,山奇,水奇,石奇,树奇,鸟奇,兽奇,人亦奇,人身上的故事更奇。这就引起了我去,去采访山民和山民的故事。近20天,钻12道山沟,串30个山村。所谓村,大多仅一两户人家。最后,串到村委会所在地,村名大圪槲叶墁,也只有5户,其中两家是单身汉。要回城了,问去搭车的地方咋走,一个单身汉说:"到街上只50里,一条大路,好走。"随即向山腰指了指。我仰脸看,所谓大路,只不过那被称为路的地方草浅了些,树稀了些,没大石头拦挡而已。
背上旅行包,我上了路。路夹在乱石中间,曲曲折折,高高低低,磕磕绊绊。真累,累得喘气,便感到旅行包好重啊,压得肩膀酸。其实,里面只有4双布鞋,2件单衣,3册散文集,再就是4本采访簿,记了几十个真实的故事。一定是那些故事分量太重,几十个山民半生乃至一生的经历,全像石头一样沉重。山风一裹,云涌来,天就下雨了。雨细如牛毛,丝丝瓤瓤地,扰得人心烦。路上偏又长满尖石,好似狼牙,咬得我脚疼、腿木,心想,这50里路,真够消受了。
正走间,碰上一块巨石,峭然挺立。路到石前,分岔为二,呈Y字形。我惶惑了。思谋多时,不知走哪条路好。便摸出一枚5分硬币占卜,定下应走左边的路。刚要抬步,听到有人唱山歌,声音很野,震得山凹处都瓮瓮的。又听到嗒嗒嗒嗒的响声,是牲口蹄子在石径上踏出的脆响,节奏感很强。我好欢喜,立起脚朝来路看。过来一个汉子,戴斗笠,披蓑衣,手拈一根栎树条儿,赶一头驴子。驴前额上,系一绺红缨。驴背上,搭一条布袋。缰绳盘在驴脖子上。到我面前,虽然山歌还没唱够板眼,也马上止了,说声"吁",驴站住了。他向我打招呼,很亲热,好似见了舅家老表或妻家内弟。我问,到街上路咋走。他一听,高兴得直拍胯:"噫,天不转地转,山不转路转,老天爷安排,咱们一块儿走。我去街上驮化肥。从右边这路走。往左边,是去核桃沟的。核桃沟,离这儿38里,隔着老鸹岭、黑虎坡、豹子冲、五龙潭。那儿,5户人,288棵核桃树。核桃熟的时候,收不及,都烂沟里。多了,就不值钱了,你担20斤玉米去,能换回100斤核桃……"
我们出发了。驴领路,我中间,他殿后。他手里仍拈着那根栎树条儿,却从没打过驴,也不扔掉。大概只要那东西存在,驴就不敢怠慢。只走几步,他又说声"吁",驴站住了。我也站住。他取下斗笠要我戴,解下蓑衣要我披。我不。他说:"俺山里人,结实,风刮雨淋不生灾,你们干公事的,娇嫩咧。"两人争执不下。最后,达成折中方案:我戴斗笠,他披蓑衣。他刚剃了头,头皮呈青蓝色。雨水落上,明闪闪的。又走几步,他又说声"吁",驴站住了。我也站住。他对我说:"我真糊涂,驴闲着,叫你走。骑上,骑上,我这驴好脚力,又仁义。那一天,从街上回来,我骑着打个盹儿就到家了。"我不。他说:"一辈子咱俩就碰上这一回,别外气。我保驾,没危险。骑上,骑上。"他说着,把驴背上的布袋翻过来搭上,雨没淋湿的一面朝上。这时,我才仔细端详他的驴。但见浑身墨黑,只鼻子、嘴、尾巴梢儿和四只蹄子上,长着白毛儿。个儿匀称,头、脸、耳、眼和四条腿儿,长得都恰如其分。真是头好牲口,比民间曲艺里唱的小两口儿串亲戚骑的那头驴还精神,比"驴贩子"画家黄胄画的驴还漂亮。那好,我就登着路边的石头,翻身上驴了。他在驴头上轻拍一下,说:"伙计,这是自己人。走着小心点儿。"驴没吭声,只吐噜噜噜喷了个响鼻,而后,头一仰,尾巴左右一甩,便开路了。驴蹄儿在石头路上击出一串儿清亮的脆韵,宛如一阕打击乐。汉子交待我:"抓好缰绳,腿别夹驴肚子;一夹,它就要快跑。"我照办,两条腿只轻轻挨着驴的肚皮。
驴胖,脊背宽,坐上不硌屁股。驴步儿碎,四只蹄儿轮番着地,坐上不颤不晃。驴是活物,它的体温顷刻便传到我身上。骑驴确实舒服。骑驴可以悠悠地看景。只在这时,我才有了看景的闲情逸致。烟雨迷,山景更美。草草木木,都绿得深,绿得重,绿得柔和。这景象,只在东山魁夷的风景画里见过。又看那山的架势,石的纹理,忽地明白了,中国画家画山,何以有披麻皴、雨点皴、卷云皴、牛毛皴、荷叶皴、折带皴、斧劈皴等等那么多皴法,却原来山就是这个样子,无怪乎画家们一再宣称"师造化"了。看景看得陶醉。这简直是诗的旅程。我很想做首诗,可搜肠刮肚没词儿,心里只有陆放翁那句"细雨骑驴入剑门"在蹦在跳;还想到,杜甫曾自述"骑驴三十载",贾岛曾有驴背推敲的故事,郑綮曾有"诗思在驴背上"的名言,难道我连一句也哼不出?便一手拉缰绳,一手作拈状,苦思默想。诗题有了《伏牛山驴上有作》。诗也有了:"深山微雨偶骑驴……"正要往下续,忽听那汉子叫道:"别往下瞅!"越不让瞅,越想瞅。扭头往下一看,我的天!下边是几十丈深的陡崖,惨白的石头上连一根草也不长。两只鹰在谷底盘旋。隐隐听到水声湍急。又一看,我的路只有一尺半宽,且是个斜面。如果驴儿一步走错,岂不要葬身深沟!无法下驴,只好低低地伏于驴背,双手紧抱驴脖子,气也不敢出,心里腾腾跳。驴倒若无其事,不慌不忙,脚步儿不快也不慢,驴蹄声依然清脆如故。而且仍仰着头,好似并不看路,却每一步都踏得是地方。莫非那牲口腿上有眼?这一惊吓,诗兴败了。那首诗只有一句,且没推敲……
山坡缓了,山道宽了,山雨止了。我渐有睡意,上下眼皮直打架。猛一愣怔,听见那汉子又唱山歌哩,很好听,只是声音太低,词儿听不清。我说:"老表,大声点儿,我听听。"在山里,称老表,表示亲近,山民喜欢。他说:"你想听?听荤的、素的?"我说:"荤素都行。"他想了想:"荤的是在野林子里砍柴唱的,不雅观,不能听。给你唱素的吧。"轻咳一声,开始唱了。声音亮飒,调子悠扬。虽是素的,说的也是男女间的事。可以听出,歌中有一团火,在燃烧;有一条河,在奔流;有一颗心,在跳动。可惜没带录音机,也没法用笔记下来。细想想,只有一首我还能背出:
那一日从你门前过咧,
你正拿柳条编笸箩呀嗨。
你妈也在一边坐咧,
咱俩有话不能说呀嗨。
我瞅瞅你*$你瞅瞅我咧,
知心话都在肚里窝呀嗨。
使眼色约你半夜石碾上坐咧,
膀靠膀说到星星落呀嗨,
石碾冰凉咱心里热呀嗨嗨哟。
歌声撒在山道上,撒了10里,没了。他拍着脑袋想,想不出新的了,好遗憾。他说:"我学得少。俺那条沟,有个金豹子,会得多。三月三。奶奶庙起庙会。他在那儿唱,人们都听得忘了饿。金豹子唱山歌唱来个媳妇,可漂亮啦,是俺那9条沟的人尖儿,脸白,像鸡蛋的二层皮儿。"唱了歌,他特别兴奋,就给我讲起他的身世。他娶过3个媳妇。头一个,是娃娃亲,15岁结婚,婚后10天,去山上摘山桃,碰上两只豹子,撕掉她一条腿,死了,死得惨。第二个,裤带儿松,见个男人都想给人家睡。他把她休了。第三个,闹"文化革命"时候从山外跑去的。去2年,没说一句话,以为她是哑子。谁知那天说话了,说她山外还有男人,还有孩子。他就给她准备路费,送她出山了。他有一个儿子,是第二个女人生的,是他自己的儿子,不是野种……我不费力又采访了一个山民的故事,仍然是沉甸甸的故事。
忽然想到,这汉子对我如此热情,是不是为了要向我收驴的脚力钱?算算兜儿里的钱,除了回城的车费,还剩3元2角,对,还有那枚5分硬币。全给他,怕还不够。如果他不依,再把那两件单衣、一双鞋添上。就这,我也算划得来。
绕过一个三棱形的山头,就到了街上。所谓街,只是盘山公路边的一家供销社,两间房;一家山货收购站,1间房;一个水泥牌子,算是汽车站。汉子说声"吁",驴站住,我下驴。他拉着驴在路上转圈儿。转了1圈半,驴扑腾卧下打滚儿。打罢滚儿,又站起,抖抖毛,吐噜噜喷两个响鼻,好像全身疲劳顿然全消,摇着尾巴去路边啃山芽草去了。汉子说:"山里路赖,委屈你了。"我说:"多亏你的驴。"便给他掏钱。他顿时恼了:"你是要瞧得起我,就别说钱。驴就是出力的东西,骑骑能掉2斤肉?要是够朋友,下回你到我家去。我打一头野猪给你当菜。记住,我大号姜石夯,小名儿狼背--两岁时候,我娘上坡摘山楂,狼把我背到山旮旯里,没吃掉。还有个外号,叫二牛--咱这人,有劲,300斤重的碌碡,也能抱起来绕房子转3圈儿。我那条沟,叫狼洞沟,18里长。你去一问,大人小孩都知道我。"
噫,这个山民真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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