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尔沁草原的人们
作者:玛拉沁夫[蒙古族]
“好了,不要嚷了!我们就按白依热老头子的意见来做:首先要在荒火的前面有计划地烧掉一片荒草。当荒火靠近我们烧完的‘火道’时,我们就以防火小组为单位,再把‘火道’上的火一块一块地扑灭。好在今晚这场雨还要大下一通,这对我们是极有利的。所以说:科尔沁草原的人是最有福气的。干吧!老乡们!胜利地扑灭荒火之后,我们的漂亮姑娘们,会给大家演唱《龙梅之歌》的。就这样。”
那三百多人组成的救火大队,像战士们围攻一座城镇似的,每个人——不管是老人还是妇女,都充满着胜利的信心,向那火海冲过去了。
桑布冒着大雨,将信送到了区政府。他因急于回去救火,忘了要回条就跑回来了。
跑啊!跑啊!小兔子马在泥泞的草地上拼命地跑着。但是它刚跑过东沙丘往北一拐,忽然竖起两只耳朵停住了,好像谁在前面吓了它一下。桑布向前看去:不远的地方,有一个黑糊糊的东西;他好奇地跳下马来,走下几步用手电筒一照,原来是一条黄毛毯(被雨淋得变成了土色)。他拾起黄毛毯刚走了两步,又看见前面有一小块黑东西;他再用手电筒一照,是一个粉红色的新烟荷包,长长的绿缎子飘带上,绣着弯弯曲曲的喇叭花。他莫名其妙地笑了:“这是谁们在这儿谈情丢的呢?好,不管它是哪个漂亮姑娘做的,现在可要归我使用了。不过我的萨仁绣起来会比这好到天上去。”又一想:“还是救火要紧!”将毛毯和烟荷包卷起来往马鞍上一拴,就走了。
当他接近远处救火的人们的吵闹声时,只见大火快被扑灭了;只有“火道”上还有几团小火块,大家正在扑打着。他松了一口气:“啊!这回没问题了!”但是这时他忽然看见靠南边有一段人们没有注意到的火线,偷偷地向东烧过去了。啊!事情不好:东边是全区最大的草甸子,那里堆着像山似的羊草;这火要烧过去,到冬天全区的牛羊靠什么活呀!他急忙跳下马,想喊人们一起去;但是在烈火的呼啸下,他的声音人们听不见。他只好解开拴在鞍上的湿毛毯,将烟荷包往怀里一揣,就向朝东烧去的那团火跑去了。
小兔子马走到离火线稍远的地方,等待着它的主人去了。
桑布这样勇敢地跳进火线,他是什么意思呢?难道他是个疯子,去投火寻死吗!不,不是的。他是个神经正常而又聪明的人;而且是一个二十二岁的青年团员,当熊熊的大火像毒蛇般地扑向大草甸子,眼看那高入云霄的羊草堆就要被大火烧掉时,他会怎样打算呢!他不顾任何危险地跳进了火线。
湿毛毯是打火最好的工具。桑布左一下、右一下地用它扑着火。但是在烈火中动作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浓烟熏得他透不过气来,火焰烤得他浑身疼痛,可是他没有顾得去管那些。“只要能扑灭这团火,我被烧倒了也甘心。”——他这样想。
疲乏了,疲乏了,浓烟熏得他一阵迷昏、一阵清醒,忽然眼前一黑,打了几个晃,就倒下去了。火焰在他身边继续燃烧着。
阿木古郎从东头跑到西头,又从西头跑回东头,时刻鼓励着群众,监督着各个小组的工作,累得头发根都冒火了。荒火在群众的扑打和大雨的浇淋下,终于被扑灭了。
“喂,你们看东边怎么还有火团呢”白依热老头子喊道。
“怎么东边又起火?”
阿木古郎往东一看,果然是火。他喘着气向那边跑了一阵,恍恍惚惚地看见有一个黑影倒在火团里。他马上回头招呼:“大家快来呀!”哪知道群众早就跟在身后,他又急格格地说:“火里倒下一个人,快去救出来!”
群众都跑上去了。跑在最前头的是白依热老头子。他跑进火团,闭着眼睛憋着一口气,抱住那个人就往外跑,大家帮着抬到离火线远点的地方,仔细一看:
“啊!是桑布!”白依热发呆了。
他知道他的女儿和桑布正在恋爱,而他自己也早就爱上了他。但是白依热摸不清桑布怎么跑到这儿,倒在火团里。
阿木古郎领着一部分群众又把这块火扑灭了。
“桑布!桑布!”阿木古郎在桑布耳旁连喊了几声,但是桑布仍然迷昏昏的不答话。
“我们早点把他抬回去吧!”一个青年说。
“不,这没关系,他是被烟熏晕的,只要呼吸到新鲜空气,就会醒过来。”阿木古郎说。
果然,不一会,桑布醒过来了,只不过觉得头还有些昏,身子没劲,也不愿意说话,没有回答白依热亲切的问话。
“人已经醒过来了,”阿木古郎向群众说,“火也完全扑灭了,雨愈下愈大,我们早点回去吧。不过民兵队长要派几个民兵在这儿放哨,防备荒火再着起来。就这样。”
在这漆黑的夜里,无边的草原上,荒火虽然被扑灭了,但是草原的“宝贝”——大苇塘,却被烧得只剩了一层地皮。人们都是疲倦、心痛,低着头不言不语地回家去了。
桑布在回家的路上,完全苏醒了。他把送信回来时在路上怎样拾得毛毯和烟荷包,以及后来又怎样救火的经过,给阿木古郎和白依热从头到尾地讲了一遍。
“那么你是说,除拾了这条毛毯之外,还拾了一个烟荷包?”
“你看,这就是。”桑布从怀里掏出烟荷包给阿木古郎看。
“啊哈!这是很有意思的事情。”阿木古郎接过烟荷包,一边说,一边掏它,“怎么里边还有一张纸,噢,这还是一封信呢!”
“谁的信?写的什么?”桑布和白依热异口同声地问。
阿木古郎看罢了信,发起呆来了。
“怪呀,怪!这是怎么回事儿呢?毛毯、信……又在这样黑沉沉的雨夜。奇怪,真奇怪!”阿木古郎想。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你们看,这是谁的信?”他把信递给桑布。
“怎么是……是萨仁给我……?”
“萨仁高娃怎么了,我的孩子怎么了?”白依热叫了起来。
“你的姑娘今儿晚上把牛赶回来了吗?”阿木古郎问。
“没见回来,可能跟大伙救火去了。她是妇女积极分子,还能拉下吗?”
“不过你回去看看,她到底回来没有?”
“这是出了什么事呀?好,我去,我去看看。”白依热老头子边说边走出门。
桑布哥哥:
这个烟荷包做得很不好看,可是为了缝它,我的手指都扎痛了。给你拿去使吧!
萨仁八月二十一日
桑布读罢这封信,眼睛瞪得烟袋锅大,他完全掉进闷葫芦里去了。
“你觉得奇怪吗?”阿木古郎问。
“奇怪呀!奇怪得简直可怕!”
“我觉得奇怪的不是这封信,而是这封信和这条莫名其妙的毛毯丢在一起。”
“真闷死人!”桑布急得汗珠直往下滚。
“孩子,不要着急,白依热回来就明白了。”
外屋门一响,白依热走进来,他后面还跟着许多群众。原来他在家没找到萨仁高娃,又顺道上了几家问了一下,这一来又使大家不能安心入睡,都跟他来了。
“她从早晨出去就没回来,全屯都找遍了,谁也不知道。”白依热告诉阿木古郎说。
“不,落太阳的时候,我从区上回来,见她在东沙丘上站着,我想可能是在等桑布。”
“是我今天和她有过约会,可是我到东沙丘上没见到她。”
那么她怎么会无缘无故地没回来呢?桑布,你和她谈过一些别的什么没有?为什么可巧她今天就没回来呢?”
白依热虽然相信桑布,但是当他着急时,竟用了很严厉的口气。他是头一次这样对待桑布。
桑布像在火热的心上浇了一盆凉水。对着灯花呆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阿木古郎想了一想,拿起那条黄毛毯对大家说道:
“我对这件事情有点不同的看法:大家看看这是一条毛毯,黄色的毛毯。刚才我在群众大会上念过的旗公安局的通令上说:那个叫宝鲁的逃犯,身带一条黄毛毯。所以我们就应当多用点脑筋。奇怪的是今儿晚上又起了荒火。不去考虑这些问题,自己人跟自己人瞎吵,是吵不出道理来的。”
白依热听了这话,难为情地抬起头来,环视了大家一下,自言自语地说道:
“我们有句俗话:‘瞎子爬一辈子,也爬不出科尔沁草原。’像我这样老笨货,虽然头发都白了,看问题可总是那么短见。阿木古郎说得对,萨仁高娃的失踪不能怨桑布,我知道桑布是真正地爱她。”他转向桑布:“孩子,你还在怪罪我吗?”
桑布慢腾腾地站起来说:
“不,我对谁也不怪罪。我着急的是怎样才能早点找回萨仁,你们要明白:她的失踪,简直使我半秒钟都不得安静。”
正在这时,民兵队长和公安员听到萨仁失踪的消息,满头大汗地跑来了。
“好,你们来得正好,我刚要让人去找你们。”阿木古郎说。
阿木古郎和民兵队长、公安员、桑布、白依热等分析了各种情况之后,最后决定:把全屯的民兵分成几个小队,分头去搜查附近的草原,并寻找萨仁高娃。又把这些情况给区上作了书面汇报。
阿木古郎、桑布和另外三名民兵为一小队,向北搜查。
萨仁高娃继续追击着那个反革命分子。
骤雨在草地上发出狼嚎般的声响,雨鸣和电闪给人一种翻天覆地的感觉。在萨仁高娃眼前展现的是一片黑空空的原野。她只有凭着多年来在这片草原上放牧的经验,揣摩着方向和地形。但是雨期的草原是寸步难行的,到处都是稀粥似的泥水;有时大红马踏错一脚,就连萨仁高娃一起跌倒在泥水里。但是萨仁高娃没有被骇倒,跌倒了爬起来再追下去。
她那被荒火烧伤的伤口一触水,简直连骨头缝里都发痛,折磨得她两只眼睛都无力睁大了。“在这茫茫的草原上,追到哪儿是头啊!”她想。然而她借着打闪的那一刹那间,从泥水中看到一个人的脚印,这又鼓舞了她,就继续追下去。“这地方西面是锡拉木伦河,下大雨正在涨水,他是不会往那边跑的;只有北方……”她这样想。
她恍恍惚惚地看见前面有一座小山。这小山叫登奥鲁,山上有几棵小榆树,萨仁高娃除了过去时常赶着牛群到这儿来玩之外,桑布第一次向她求婚也是在这小山上。小山上长着各种各样的花朵,她记得有一次就在这儿,桑布在她头巾上给插过两朵萨日伦花……这时桑布那迷人的嘴唇和那充满着幸福的微笑,又在她脑海中映现出来,一霎时她完全被花朵般的爱情的回忆所占据了。
“汪,汪,汪……”忽然从小山上传来了几声短促的狗吠声,萨仁高娃的心马上猛跳起来。她自己也不晓得这是欢欣还是恐惧!
“这一定是那个反革命被嘎鲁找到了。”她想。
当她走上山岗时,尽量让马走得慢而又轻一些;她努力地睁大眼睛,在身前身后寻觅着。这时她希望小嘎鲁再指引她一声,它却没有这样做。
“嘿!这回我叫你咬,王八养的小狗。”从两丈多远的山坡上传来一个胜利的骄傲的男低音。萨仁高娃集中眼力一看,一个黑影子正往山上走去,但在他身后又有一个黑东西倒在地上。“那个反革命大概把嘎鲁打死了!”想到这里,她不知从哪儿来了一股劲,蹬了一下脚蹬就跑近了那个黑影子,“当”地放了一枪。那个黑影像一阵风似的跑走了。她想:“那个反革命家伙是没有枪的,我不一定打死他,抓死的不如逮活的呀!”她又追了上去,用枪把猛劲一打,只听见黑影子“啊哟”地喊了一声,就倒了。萨仁高娃马上勾上枪机喊道:“不许动!”(她记得战士们这样喊过)那个黑影却一声也不吱,一动也不动。她想:“可能打晕了。”她跳下马,刚要上前捆起他来,忽然听见身后有拉枪拴的声音,接着就有人喊:
“不要动!再动就要开枪了!”
萨仁高娃全身一颤,想道:
“这一下全完了!落了圈套了,被包围了!但是我要作一个真正的蒙古人,不屈的人!”
“你们是谁?再往前靠近,我也要开枪了!”她撕破嗓子地喊道。
“啊!你是萨仁?”是一个极为萨仁高娃熟悉而又感到万分亲切的男高音;接着是一条耀眼的手电筒光,照在她沾满泥水的身上。
“真是你,萨仁高娃,亲爱的孩子!”阿木古郎边说边跳下马来。他身后还有几个人。
“阿木古郎爷爷!桑布!”萨仁高娃头次感到这两个名字比平常更加可亲可敬。她含着眼泪,冲上前去狠狠地抱住了阿木古郎。
“好孩子!先不要这样。我问你:刚才是你放的枪吗?”
“是我。我把反革命的枪抢过来,又用它打倒了他。”
萨仁高娃又拥抱了桑布,拿过他的手电筒,向刚才被打倒的那个黑影子照去;大家随着电光一看,一个满脸麻子的人,站起来刚要逃跑。
“可恨的家伙,你还想跑?站住!”
那个家伙被吓住了。阿木古郎迈开大步上前问道:
“你是谁,干什么的?”
“我就是我,一个普通的老百姓。”那家伙一说话,露出镶着金边的门牙。
“噢,我认识你,你是宝鲁‘副大队长’,阿鲁克尔沁旗人。”
“你胡说,我是科尔沁旗人!”
“你认为这样狡辩就可以逃脱人民裁判吗?你想错了。”
“北苇塘就是这家伙点着的。”萨仁高娃愤恨地说。
那坏家伙只翻了翻眼皮没吱声。
“和反革命分子是不能开批评会的,把他绑起来带走。”阿木古郎对民兵说。
“宝鲁‘先生’,你很多天没好好歇歇了,走吧,请到‘黑屋子旅馆’休息休息!”桑布一边绑着宝鲁,一边讽刺地说。
萨仁高娃看见仇敌在她面前被捆起来了,说不出的高兴。桑布走上来握着她的手说:
“萨仁!你辛苦了。”
“不,这是我的责任。”
他俩都笑了。
“萨仁高娃说得对:这是每个草原人民的责任。”
“阿木古郎爷爷!我的小嘎鲁……它马前马后地跟了我三四年,咬死过三只闯进牛群的狼,可是今天……”她噎住了。
阿木古郎轻轻地摸着她的头发说道:
“孩子,我很同情你。你的头发被烧焦了,脸被烧肿了,你最喜爱的小嘎鲁也被反革命分子打死了。但是我不觉得这是一件悲痛的事情,你要明白:你所逮住的是阿鲁克尔沁旗人民、扎鲁特旗人民、科尔沁人民和全内蒙古人民最痛恨的反革命分子宝鲁。所以,你不但替草原消灭了一只豺狼,而且又给草原争得了光荣!”他停了停又接着说:“你的桑布也替草原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他在救火当中,跳进火线扑火,最后被烟雾熏倒在火团里。我敢说:你们才真正是毛泽东时代的蒙古人。过去蒋介石匪帮说我们蒙古人是‘野蛮人’,然而这些‘野蛮人’,今天在毛主席、共产党的领导和教养下,变成了新的人,先进的人,像铜铁般坚强的人,我们不但会建设祖国的边疆,美丽的内蒙古,而且也知道怎样来保卫它。自从大张旗鼓镇压反革命以后,反革命分子在城市站不住脚了,他们以为背上二升炒米就可以到草原上混两年,可惜他们想错了。草原已不是他们想像中的草原了。在这茫茫的草原上,早已替他们布下了天罗地网!”
宝鲁在阿木古郎面前,低下了头。
弥天的乌云一团一团地向南飞去,草原的东边天际显出了黎明的光;遍地的花朵微笑着抬起头来,鸿雁在高空歌唱。
太阳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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