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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风云际会 在水一方

作者:陆天明

  和一个小女孩有关许久没有梦回江南了。但只要梦一回江南,自己总是缓步在水边徜徉。同样许久没有梦回大西北那壮阔的青黑色戈壁滩了。只要梦一回,自己也总站在那隆起的水库大坝上,望着波澜不惊的水面发呆。
  其实我自幼并不好嬉水,也不擅长嬉水,甚至可以说有点怕水。十岁丧父失怙前后,曾随祖父母生活在苏北一个古老破旧的小县城里。老宅门前就有一条直通长江的大河。照说,我应该自小对大河就怀有缱绻之情才对。但我对河,尤其是对那条家门前的大河却总亲近不起来。这条大河能给我留下的记忆,只是这样两件事,一件是在一个风雨交加的深夜,有人突然猛敲我们家门,自称是从县监狱跑出来的犯人,让我们代为通知他的家人,他不想活了;然后大声说了一遍他家的地址,就跳进大河里自尽了。等我祖父雇的那个大厨,打着手电冲出去看个究竟时,他已经在河中央沉浮着了。苍白的脸盘在河面的波涛间依稀晃了那么两下,就消失了……第二天,监狱方派来人果然从我家门前的那个河段里打捞到了他,但早已死得透透的了。还有一件事则跟一个小女孩相关。每到冬天,这条大河里都会驰来一条小小的带篷的旧木船。旧木船上住着一家四口人,父母和一对小姐弟。那个小姐姐比我小个两三岁,当时大概也就六七岁或七八岁的样子吧。这一家靠替人修补锅碗瓢盆谋生。那时候,家用容器中尚有一些是用铜做的或锡做的。他们家常常在岸边或在船头支起一只小小的炉子,炭火中央便坐着一个更小的坩埚。他们就在那坩埚里熔化铜或锡。冬日的傍晚,满眼都是萧索清冷的淡灰或深灰色,偌大个天际间,唯有这一点火焰在寒风中抖动和闪烁。我常常会在他们那只小炉子旁呆很长时间。我喜欢看那灼热的水银一般的溶液如何变成各种各样固体的容器,喜欢看她父亲那双肮脏却灵巧的手熟练地摆弄各种各样工具,也喜欢看这小女孩背着弟弟在船舱里默默地忙碌……那个年代,不知什么缘故,住在陆地上的似乎要比住在水上的要高出一等,再加上我祖父是个店主,她的父母即便是见了如此年幼的我,眼神中也免不了会自动地带上一缕谦卑。而她,在一瞥时,却从不谦卑,只是在淡淡的疏隔的眼神中,偶尔会露出一点点好奇和羡慕。再过一年,这一家人都不见了。带篷的旧木船再也没来过。而后我的父亲也病故了。这条大河在我看来便越发地空阔和寂寥了……
  虽然后来怎么也想不起来,那个小女孩到底是否还穿过一件带碎花底的旧棉袄,是否也系过一条红头绳,她弟弟的虎头帽帽檐上是否挂着一只小巧的铜铃……

  我们到底该不该来这儿

  儿时这条大河给自己留下的这一点印象却异常地深锐。尤其是全家搬到上海,几经周折,我又因肺结核病全休在家,十七岁的我整日价泡在上海图书馆里“攻读”俄国民粹主义小说,还有托尔斯泰的道德救赎和高尔基强大的、充满平民色彩的、人道革命烈焰,都在我心底里一次次勾起对那条大河的回忆。它让我寻问,人是“天然”地在分着等级的吗?这种区分如果是不公平的,我们应该怎么办?为什么有人“必须”谦卑地活着,有人“必须”在羡慕他人中度过自己短暂的一生?
  平民……
  底层……
  这成了我们那一代人心中无法逾越的两大坎,也成了驱动我们这代人生命战车的两大原动力,于是在随后“风卷红旗如云”的十万上海知青支援边疆的大军中,便理所当然地出现了我们这些人的身影。非常巧合的是,十来天前,我忽然收到这样一封手机短信:“陆天民(应该是“明”)你好!我是顾××,62、63年静安街道社会青年,本要去新疆,后来在您的劝告下考了北大,你能记得吗?”当时确有这么一回事。顾××好像是一个中学历史教员的儿子,父亲曾经被打成“右派分子”。当时他好像已经考上了北大,却执意要放弃上北大的机会,随我们一起去边疆。在进行了充分的辩论后,我们还是觉得,现在固然需要有人立即“冲”到最底层为民众服务,但也还是需要有人读书掌握高深知识,以备祖国今后的需要。在我们的劝说下,他拿着录取通知书去北大报到了,而我们这些人则毅然“悲壮”地注销了上海户口,义无反顾地掉头西去……
  后来我跟他通了一次话。他告诉我,北大毕业后,他也去甘肃“接受再教育”十年,粉碎四人帮后,考回北大做研究生,又去美国学习了五年。现在在北京一所著名的重点大学做人口问题研究。他说:“待有闲时,我们见见面,听你说说你的经历。很为你的成就骄傲……”
  我的成就?无非是写了几部小说,几出电视剧罢了……没有这几部作品,又怎么来看待我们这些人的一生?
  在大西北农场,茫茫荒原上,有一个很奇特的地貌:千百万年风沙洪水的侵蚀,会在干涸浩瀚的大戈壁上刻勒出一道几十米深的沟壑。这沟壑连绵曲折延伸数十百公里。沟岸如刀削般壁立。有些地段林木丛生,野兽出没。有些地段却积攒了一汪清澈冰冷的湖水。那沟壑离我们连队驻地不太远。有空时,我喜欢独自上那儿静静地站几个小时,送落日,也迎朝雾。在无边的寂静和旷古的落寞之中,我曾无数次地一遍又一遍地追问自己:我们到底该不该来这儿?在理想和现实的巨大反差中,我无数次地追问自己,你后悔了吗?
  面前的水面魔幻般地平静,一动不动,跟生锈了的古铜镜一般。也没有回答。

  我可以后悔但不该后悔

  不远处耸立的是一座水库的大坝。而坝基下却生长着一大片两人高的芦苇丛。秋日的夕阳,火一般披染了那纷纷扬扬的芦花。恰好一群黑雀低低地盘旋在芦苇荡和坝基的上空。这群黑雀足有上千只,甚至更多。它们拥挤在一起,在空中迅疾地窜掠过,在变换各种队形的同时,发出尖厉的啁啾声,像一群做着无法破解预言的小精灵,冷眼旁观着我们这些痛苦并自豪着、惆怅却还想继续高傲下去的年轻人……后来我在湖边躺下。躺下的感觉,是那蓝得沁人心脾的湖水仿佛立刻就要全数向我倾倒过来似的……大地也因而抖动起来……我身底下那块铺满砾石的戈壁也像是要訇然开裂……我觉得自己在坠落……破碎的戈壁石纷纷随我一起在向无底的深渊坠去……
  我突然坐了起来,发现自己浑身上下已被冷汗浸透。我看到了幼年时的那条大河,看到了那条破旧的带篷小木船和那个总是用疏隔而又钦羡的眼神看着我的小女孩……我知道我可以后悔,但不该后悔。我们个人可以在苦难面前软弱下自己的膝关节,但这样最终还是无法排斥苦难对整个民族的侵袭。我们完全可以在事后对人生这场坎坷进行最“黑色”的调侃和颠覆,但无论如何不要消失了我们曾经拥有过的宽广的真诚……一个民族失去利他的真诚,可能会比深陷在贫穷中更可怕……
  风云际会,在水一方。三十年……又一个三十年……我想我和我们,也许还会遭遇各种一时无法排解的矛盾,但是有一点,我想是应该坚持的,那就是维护和守望我们曾拥有过的那种利他的真诚,肯定和争取眼下的富足和长远的自在同样重要…… (解放日报2006.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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