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长江几号

作者：刘醒龙

　　说了好久，要去天心洲大桥工地上看看。刚开始提起时，天气还很炎热。真的要去，却是一场经久的冷雨之后。入冬以来就在反反复复地下个不停的雨水，在头一天晚上作了些挣扎后，终于将第二天的天空让给了艳阳。
　　乘车路过徐东大街一带，不由得想起那年，单位受领了宣传刚刚在建的长江二桥的任务后，将其中一个子项目分配给了我。因为是刚刚调过来，也因为这是第一次面对文学写作之外的写作，所以，纵使我有千万个理由，也无法像有些作家那样开口推却，只好暂时放下手头上正在写的小说。这样说是由于在心里有了将天心洲大桥与曾经的长江二桥的比较，当年的长江二桥在建时，是何等了得，市内新闻媒体天天都少不了他们的消息，一般的市民，几乎人人都将去看二桥，当成了与黄鹤楼或者归元寺相同的景致。
　　如此比较，只是断断续续地听说过的天心洲大桥，就显得格外落寞了。原因在于这些年武汉市辖区内的长江江段上新建的桥太多了。按照武汉人的习惯，自从有了大桥以后，接下来的当然是二桥，然后又将上游的白沙洲大桥称为三桥。武汉人的兴趣与自豪如同他们的性格，也是来得快，去得也快。就像发觉排队排得太长了嫌麻烦那样，别说离得稍远一点的那些，就是声名显赫的天心洲大桥也懒得随口给它一个简单的编号了。
　　一位在大桥局工作的朋友曾经在聊天时对我说，前两年，他们邀请当初修建万里长江第一桥的前苏联专家回访。那些当年被我们看作是天才的俄罗斯人，一齐同声感慨，如今的情况正好颠倒，俄罗斯要修大桥，得反过来请中国的专家。想一想，不说偌大的中国，仅仅武汉一地，这十来年就修了多少座二十年前想也不敢想的大桥？
　　到天心洲的路程并不远，江边的景象也好得让人真想驾上一艘心之舟，去那天光水色之畅游一番。阳光之下的那些让人叹为观止的多个世界第一个，就足以让身边的整座城市惊艳。我没有见过将被眼前这座大桥挤到第二位的挪威跨海大桥，也不晓得这座星球上是不是真的没有与它相似的其余种种，我只是对这座桥上将会同时并行四列高速火车极有兴趣，等到那一天，真的有四列火车同时进行这座大桥上时，相信全世界都会发出一声如汽笛长鸣般的欢呼。
　　阳光之下的天心洲，暂时还只有几座庞大的混凝土桥墩。本来打算让我们上到擎天柱一样的桥墩上亲自感受一下，却被现场人员挡住，说是桥上正在“升模”。准确的意思是，正在将桥墩上的模板向上顶升，这样的“升模”再来几次后，我们正面对的三号桥墩就会大功告成了。
　　站在不算太远的趸船上，只好凭空想像起将要横空出世的那座大桥的模样。一座桥的诞生本来就是这样从梦想到遥望再到现实的过程，只不过，这样的过程在一段时间反复出现的次数多了，内心就难以一而再、再而三地掀起人所渴求的高潮。好在无论是梦想还是理想，最终还是要落实到具体的事物上。在武汉，关于桥，也许不再有任何的梦想与理想，因为它们早就成了稍不留意就会出现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