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役军犬
作者：李传锋[土家族]
刺眼的电筒光柱之下，黑豹睁开艰涩的眼，匪徒已被捆做一团，而另一个人——是一个土家老人，正无力地倚在班长身上，露出疲惫的笑意，白色的盘头巾、猎枪和火药裹兜丢在一旁。黑豹发现人们睁着痛惜的大眼，盯着自己的什么地方。聪明的军犬挣扎着抬起头来，它突然像遭到雷殛一般晕死过去了，一串花白的肠子从一道裂开的血口里冒出来……三天过后，当黑豹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睡在火塘边了，身下是一只大竹篮做成的温暖的窝。它马上认出了那个跟匪徒扭打的土家老人，就是常到剿匪部队驻地去的老猎人张三叔，他现在成了自己的主人，正笑眯眯地坐在旁边。
黑豹看见主人，激动得汪汪叫起来，摇起尾巴扑了过去，却一下子跌醒了。黑豹站起身来，四面望了望，才发现这地方正是当年同匪徒搏斗过的山头，就在这里，黑豹结束了它的军旅生涯。
三
当晨风撕开夜雾，龙王村从山谷中展露出来的时候，太阳也把大青山顶染成一色金黄。山涧里传来淙淙水声，小黄嘴也忍不住高唱起来：“狗哥哥啊——”黑豹轻轻地哼了一声，那意思不是赞美，好像是说：忍住点儿吧，有什么好唱的!
黑豹正在为早餐发愁。这时候，它简直有些羡慕野狼，狼和狗原是一家，但后来，狼顽固地留在森林里，狗却从森林走出来，并且忠实地跟人类合作。由于在主人身边，慢慢过惯了坐享其成的日子，一旦离开村庄，便被迫分担起人类正在面临着的难题——吃饭。
浓重的雾从无数山洞里漫出来，又包围了山头，也好像罩住了黑豹的心。本来，吃饭问题在黑豹和小黄嘴来说，不是什么难题，黑豹穿的这身大兴安岭式黑里带霜的皮衣，就是野外生活能力的标记。真正的难题是巴克夏，这位千金小姐一半是因为主人不知去向，一半也是出于友情和好奇，就像那些跟着骑士们私奔的姑娘一样上山来的。在家时，它吃惯了热汤熟食，而眼前唾手可得的却只有野草，地皮之下虽然长了许多甜而多汁的块根，但它那柔弱而娇嫩的小嘴又拱不进地皮下去。
黑豹在山前山后奔跑着，天知道有一种什么神明或本能启示了它，让它终于发现了一种三叶草，叶柄上长着一颗活像草莓的东西，它用舌头摘了几颗，尝到了一股甜甜的味道。黑豹激动万分，一阵风似地跑上山顶。巴克夏、小黄嘴跟着黑豹来到了小草坪。秋天的山野立刻变成了极丰盛的筵席，这里还有蚂蚁窝，有白米似的蚁蛋，草丛中还有编织精良的草团，中间会静静地躺着玉石球似的蛋卵。
生活有了门路，黑豹和它的伙伴们游历的区域也不断扩大。它们花了整整九天的时间，搜查了大青山的每一个角落。因为有了黑豹的旗帜，所到之处，那些四足的或是两翼的动物，有的落荒而逃，有的俯首称臣，黑豹对那些最爱毁坏庄稼的野猪、刺猥之流，采取一概驱逐出境的办法，毫不通融。
第十天，黑豹在一道隐蔽在马桑树林里的土沟里终于找到了老狐狸的巢穴。老狐狸拼命地朝丛林深处逃去，黑豹沉闷地怒吼了一声，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将死神的箭附在牙齿上向对方射去。它们像两个越野竞赛的对手，追进丛林，跳过山涧，翻过山脊，绕过坟岗，又窜回丛林，一直追出五六里路。黑豹将近日来淤积的一切怨恨和烦恼全都向老狐狸泼去，好像这世界上一切罪孽的产生，都是因为这窃贼的存在。当黑豹用它那有些虚弱的身子把狐狸撞翻在地，一脚踏在对方身子上的时候，狐狸还企图去嘶咬黑豹的腿。黑豹乘势一口咬住了狐狸的颈项，终于把这满身臊臭的强盗的喉管拉开了一道口子，放出了乌黑的血浆。
这之后，大青山周围的村子里先后都出现了黑豹的身影，有的时候，它甚至把公鸡和小猪带在身边，好像是在寻找主人，又好像是告诉所有的人，它们虽然上了山，却一定要回来的。
当晚霞还没退尽的时候，黑豹轻快地穿过丛林，跳越山涧，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石墩边。它想回去找找它的主人。
这里能够看到村口淡淡的屋影了，白露风从对面轻轻送来，黑豹突然截获得一种气味。它敏捷地跳过一口陷阱，借助树影匍伏到一块稀疏的竹林边，轻轻地伸出头去。
黑豹从黑暗中得到了一种启示，前面有一个人，就是这个人曾经怎样粗暴地对待过它和它日夜思念的主人。忽然间，黑豹奇迹般地嗅到了同类的气息。黑豹是多么希望世界上还有一只狗啊，哪怕是一只公狗。人类数万年来什么时候丢弃过狗呢?黑豹已经开始用脚爪在地上抓挠了。猛然，发现跟在这个人后面的，根本不是一个活物，而是一根绳子拖着一只尚血的狗的尸体。
黑豹伸长了脖子，龇着牙，被一种冲动所鼓舞，一阵报复心和渴求战斗的暴怒驾驭着它。它向前逼近，然后轻轻地但很坚决地一跃而起。单凭黑豹那伸出爪鞘的利爪和它那四颗强大的犬牙，就可以毫不费力地将来人扑倒，一口咬断对方的喉头而又轻易地逃避法律的责任。但黑豹毕竟是受过正规训练的一只灵犬，当它第一次攻击施行之后，冯老八那只拖着狗尸的手马上耷拉下来。在冯老八还没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的时候，一股强大无比的力又钳住了他，一下子将他甩出两丈多远，然后一个倒仰八叉跌坐在尖硬的石头上。这是一只能够轻易擒获一个武装土匪的军犬所施行的保守性进攻，那种敏捷和有力实在叫人无法抵抗。
黑貌听着冯老八大呼救命和朝家中狂奔而去的脚步声，轻蔑地撇了撇嘴。它听到的是一种见了鬼神之后没命的呼号。冯老八过去那种胡搅蛮缠的勇气到哪里去了呢?
无疑，村子马上陷入了惊恐和慌乱之中。一会儿，喇叭也哇啦哇啦叫起来，人们不情愿地拿着电筒、火把四面包抄了一阵。后来，医院里露出话来，验证冯老八手上的伤口明显地显现为一只猛犬留下的纪念性牙痕。这真是大出意料的事啊，龙王村的人们从心底发出了一阵会心的讪笑。不过，黑豹的这一着，却给它的主人惹来了横祸，老人因此被送进一个特别开办的“学习班”。
四
从那次在村头受到意外攻击之后，冯老八就觉得有些心神不安。但是冯老八不相信鬼神，因此也不需要忏悔。老年人骂他是“呆心包”，他全不在意，他在努力栽种着铁杆儿庄稼。这时候，上面忽然让他外出参观，而且一回村，又被提升一级。劲头一来，冯老八决定造“新农村”了。
一座座房子嘎嘎吱吱地断裂了，倒塌了，满村子冲起漫天的尘埃。黑豹一整天都惊恐地盯着山下，闹不清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只仿佛觉得心头残留着的温暖、信任、情感和希望正在随着那些旧房子一同消失。
天一擦黑，黑豹就迫不及待地下山了。它不敢贸然进村，走到龙王背上，将前脚平伸出去，让肚皮吻着湿湿的秋草，使腰肢尽可能地向下扇着，一动不动地匍伏在那里，感受着村庄的一种不可言传的快意，它甚至打了一会儿盹。
当剁猪草的梆梆声从村子里传过来时，天黑定了。黑豹因为思念主人而暗淡下去的目光明亮起来。它站起来，将身子抖了抖，精神也勃发起来。它在地上抓挠了几把，本想在歪杆子树下撒泡尿的，不知为什么又忍住了。
黑豹的身影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朝村子里迅速射去。清冷的月光下，展现在它眼前的是一片废墟，是碎瓦片，断木头。
他发现了一所旧房子，一所唯一留下来的旧房子，啊，那是王老太太的房子吧。小木楼呢?黑豹徘徊着，东张西望地希望找见自己的小木楼。主人到底哪里去了呢?黑豹四处搜寻，希望能发现主人给它留下的什么记号。它的心中隐约产生出了一种近似失职的内疚。黑豹激愤起来，用后爪在地上乱刨，发疯似地绕着宅基地奔跑着，咆哮着。
黑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房基，它还能辨认出来，哪里是冬天烤火的地方，哪里是主人睡觉的地方，还有厨房、厕所和储藏间，都还残留着故有的气味。
黑豹突然收住脚，鼻子盯住一个地方，瓦砾中送出来一缕甜蜜而辛辣的味儿。黑豹打了一个响鼻，轻轻地叫了几声，选定了地势，就挖刨起来。它先是昂起头用前爪刨地，随着坑的加深，黑豹的半截身子都快埋进坑里去了。它用前爪将瓦砾刨松，送到胯下，然后用后脚推出坑外。那股气味愈来愈强烈。黑豹的爪鞘已经血肉模糊，它痛得有些龇牙咧嘴，但还是顽强地刨下去。它好像已经听到了主人的喘息，干燥的墙土腾起烟尘，黑豹感到口干舌燥，不得不跑到池塘里去喝些水，跑回来再继续它的神圣事业。
就这样，黑豹从初夜一直刨到鸡叫二遍，它的爪子才触摸到一个光滑的东西。黑豹欣喜若狂，咬住那个显露出来的东西狠命一拔，随之，自己也无力地栽倒在坑边。一根装饰着玉石嘴儿的铜烟锅在月光下躺着。黑豹看到了主人从不离身的物件，兴奋得伸出干燥的舌头，舔去竹鞭烟杆儿上了土，然后，它详地枕在烟锅上，喘着气。
夜风最后抚去了黑豹的劳累，它抬起头来，奇迹般地发现，就在春天玩耍的空地上，突兀地树起了几所新房子。这些房子给黑豹带来了新的希望，它起身衔起烟杆，轻手轻脚朝那几所散发着松木香气的木房子走去。这几所房子都笨拙地学着城里的样式，这使黑豹很不高兴。它摇摇脑袋，那样子好像在表示：原来的村庄有什么不好呢?为什么要把一切都翻转来?连那条平坦的土路也毁了，却又独独留下王老太太一家。黑豹暴躁地朝新房子跑去，凭气味找到了一扇大门，按照每次进村必做的功课，它抬起后腿，将那足足憋了一整天的尿水，舒心爽气地撒在那崭新的大门上。
五
第二天天刚黑，黑豹走出了丛林。它嘴里叼着一件东西，躲开人们的注意，飞快地穿过村庄，朝公社的方向奔去。公社的房子高高地耸立在山岗上，黑豹沿着昨天找到的地方钻进院子，在楼下一间房子边停下。板门关着，强烈稻草气、烟草味、汗气和着呼噜呼噜的鼾声从门缝里溢出来。黑豹开始用爪子去抓门，用牙齿去咬门角。门动了动。正在这时候，楼上一间房子的木板门吱嘎一声开了，一道灯光洒出来。黑豹急忙跳到黑暗处。有一个人伸着头四处瞅了瞅又缩了回去。足足等了半个钟头，黑豹才敢来到门边，这一次，它胆子大了一些。它把头拼命地朝房子里挤，弄不开门，它急得哼了起来。黑豹显然把房子里的人吵醒了，他们以为来了小偷，一阵叫喊，楼上的守夜人下来了，黑豹只好一溜烟逃走。
大约是午夜过后，黑豹又来了，令人奇怪的是院门和房门都虚掩着。
人们都睡熟了，张三叔朦胧中感觉到有一个热乎乎的东西在脸上滚动着，抚摸着。他一下子惊醒了，借着窗洞里漏进来的月光，只看见黑黑的一团俯在自己的头顶上，他忽然醒悟到，这是黑豹。
出现在主人面前的黑豹简直变成另外一副模样。它身上的毛色从前像黑缎子，现在又脏又湿，许多地方翻毛倒张，露出一道道伤痕，爪鞘上好像结着血痂，受了枪伤的耳朵正溃烂着。黑豹向着主人扑去，就像被人欺负的孩子回到家中扑进母亲的怀抱，眼里似乎闪着泪光，低声地哼着，把头朝主人怀里钻。主人更是激动异常，当他在偶然间从枕边发现了黑豹给送来的玉石嘴儿烟袋之后，他简直无法控制自己了。黑豹又用鼻子在主人脸上蹭。老人抱着黑豹的头，轻轻地说：“黑儿，我打过你，还痛吗?”黑豹似乎懂得主人的话，它伸出颤颤的舌头，又去舔主人的鼻子、额头。老人忍不住流泪了。
黑豹从不把普普通通的对主人的忠诚看作什么特别了不起的品格。它只始终如一地信守着对主人的热爱和信任，因此，向来不肯摇尾巴。但在这时候，一种对劫后余生的珍爱转化出来的相互慰藉，使它努力地摇动着尾巴。找到了主人，黑豹似乎把那许多难以忘记的委屈，对村子里发生的那些变化无穷的把戏都原谅了，忘记了。它得到了它所急需的东西。
听说是黑豹来了，和张三叔同“班”的几个人都爬了过来。他们被这只灵犬的行为感动，各自找出好吃的东西。黑豹一面吃着，一面时不时抬起头来高兴地瞧瞧这个，瞧瞧那个。
正在这时候，木板门“嘎”地一声大敞开，一道强烈的电筒光柱照射进来，紧接着一声吼：“搞什么?”这是冯老八的声音，人们一下子僵住了。
张三叔一把按下黑豹，顺手拉过被子盖住。冯老八显然早已知道了一切，他径直朝张三叔身边走过来，一手揭开被子，说时迟，那时快，黑豹不等冯老八下手，像一头猛虎朝冯老八一头撞去。冯老八被撞翻在地，黑豹就势朝门外逃去。冯老八连滚带爬，一迭连声喊：“打死它!打死它!”外面院子里也在叫喊：“打死它!打死它!”院门紧闭，黑豹左冲右突出不去，它愤怒地直立起来，一次一次地朝门上撞去。紧接着，惊天动地两声枪响，黑豹又一次直立起来，摇晃了几下，重重地摔倒下去……
房子里的人一个个呆若木鸡，张三叔被这枪声惊醒过来，疯狂地朝院子里冲过去。
黑豹倒在大门边，木板门被它钢铁的头颅撞破了，一缕缕晨雾从外面钻进来。黑豹的身体还在抽搐，它的眼里闪射着留恋的、兴奋的光芒，因暴怒而竖起来的颈毛还直立着，鲜红鲜红的热血正从伤口里淌出。
张三叔轻轻地从地上把黑豹抱起来，像当年一样，双手托着受伤的黑豹，昂然朝龙王村走去。谁也没去拦他，谁也不敢去拦住他。忽然，他回过头来，横眉倒竖，直视着冯老八一群，恨恨地骂道：“你们，等着!早晚，有你们败兴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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