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瓶及其他

作者：耿林莽

　　古　瓶
　　颈是瘦瘦的饥饿。沟痕划出你面上的满目疮痍。抖动着，那只手，一如古树之根。
　　立于我的书架之上，一只古瓶，还是一个老人的塑像!
　　手艺人，工匠，抑或是民间画师?那一只微颤的枯枝之手，一千次指纹重叠，捏你成形。
　　那陶土便有了胶汁和生命。釉彩涂抹莓苔，复以苍苍的浓荫。葡萄架上悬挂着一缕枯藤的鬈发，你将夕阳坐成黄昏。一点点夜，昏昏蒙蒙。这便是
　　古瓶之色了。画工于兹成眠，古瓶乃有了老人的睡意。
　　(杯是用来喝水的，
　　瓶是用来插花的。)
　　于是，鲜花之少妇，无法逃脱，剪的绞刑架或手之断头台，而进入
　　古瓶之墓
　　(粉颈垂落，青枝折断。分泌出的是泪水还是一种芬芳之液?花粉跌落尘埃)
　　在这里：
　　每一滴水都有着眼泪的性质，每一朵花都撇下些叹息。
　　生命完成了死亡，碎瓣纷纷落去，只余一截残枝伴你：一个瘦老人。
　　远 山 雾
　　像柔软的蚕眠，或是她吐出的丝?裹紧远山：一种幻觉已经形成。
　　(关于死者的记忆，岩石般灿烂。远山便是他的坟)
　　浮动，浮动，雾的波涛使山成为流体，藏进一只舟中。
　　流浪者是一个牧羊汉。他在灌木丛里打了个盹。揉揉眼，醒来已经是夜。满山满谷呼啸的松涛，没有羊鸣。
　　有雄兵百万，蹲伏于山谷中吗?
　　他失去了羊群。
　　峭壁浮动，有悬岸消息。
　　黎明是梦蜕下的一件衣裳，披在迷雾消失的山的裸体上了。
　　云从石门涌出，宛如马背上的雄风。
　　那太阳是一面铜镜，照亮山谷。
　　杯子里的水，艳艳地透明，什么时候一饮而尽?
　　牧羊汉立于群山之端。扬起鞭，满山的岩石发出羊鸣。
　　流浪者发现他自己也已石化了的时候，一种幻觉已经形成……
　　幽　会
　　黑黝黝的巨石，如山鬼森然而立。
　　那月亮怯生生地藏于其后，一藏千年。终不敢探出微温之手，抚触
　　落叶松美丽修长的体躯，一如勇士之佩剑。
　　无人涉足的深山，潮湿的林子里，有浓浓的黑蘑菇的气息弥漫。
　　如烟的蓝雾，是鬼魂不召而至的一种呼吸，流动着
　　长夜的逡巡。
　　我便在这里等你。等你那惟一的目光如忧郁之湖。
　　(虽然你不允许注视，不允许我的呼吸游动如刚孵出的幼蚕；
　　不允许我的柔弱之舟作一瞬的停泊。)
　　虽然我知道，我的惟一的忧郁之湖。
　　你不会来，月光也不会来，
　　我一生中惟一的幽会之夜，永不会来，
　　我却还在等待。